“看，那里就是我以前的家！”

8月18日，南京江宁区新洲村至新济洲岛之间的长江江面上，船艇随波轻晃，59岁的张祥胜指向对岸一处。记者顺着方向眺望，只见一片青翠树林，不见房屋踪迹，更看不出曾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搬走十来年喽！”他说。

张祥胜是南京市江宁区江宁街道新洲村的村民。如今再回故地，江畔已是变了模样。他自己的身份也变了又变：从靠江吃江的村民，成了离开老屋的搬迁户，又成了“长江守望者联盟”的一名志愿者。

在南京，像张祥胜这样的长江守护者越来越多。长江大保护十年，沿江村民搬离故居，洲岛渔家退出水面，沿江企业也宁肯慢一点、少赚一点，用一场场“断舍离”，换来南京280公里长江岸线的绿意重生。人把岸线还给长江，长江把生机还给人间，双向奔赴的生态承诺，成就更长久的人江相守。

江畔人家搬离故居

换另一种身份守望长江

2013年，因长江岸线生态环境整治，张祥胜从生活了40多年的江边房屋搬走，“说不舍得是假的，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情怀在。”

“长江守望者”张祥胜指向曾居住过的江岸边

和当时搬迁的沿江村民一样，张祥胜搬进政府集中安置的新楼房，对新生活充满盼头。2019年的一天，他在社区看到招募“长江守望者联盟”志愿者的通知，万千情感涌上心头，当场就报了名，成了新洲村第一位“长江守望者”。

自那以后，巡江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常常劝阻违规垂钓、清理岸线垃圾、观察江面情况。也正是在一次次巡江中，他亲眼看见了长江的变化。“‘江猪子’过去难得一见，现在见得越来越多了。”张祥胜说着江宁方言，“江猪子”就是江豚。对从小在江边长大的人来说，江豚归来，是生态转好最直观的信号。

王明琴同样是十三年前的搬迁户。她是1962年生人，嫁到江边村里后的几十年间，每天看江水拍打江岸，也看过太多脏东西顺水漂下。“那时候大家没什么环保意识，垃圾直接往江里倒。”她回忆，还有人打鱼、捕鸟，靠江吃江。

2020年后，她成为一名“长江守望者”，还带孙子也参加“长江小浪花”儿童志愿活动，一边在江边清理垃圾，一边给孙子讲长江的故事。“我们家三代人，见到的长江很不一样。”王明琴说，孙子今年才12岁，他眼中的长江是干净美丽的，还有着漂亮的滨江风光带。

王明琴向江边散步的市民宣传长江大保护

记者了解到，守护的背后，是一支不断壮大的队伍。2019年，江宁街道成立“长江守望者联盟”，如今已有800多名志愿者，累计开展志愿服务活动1000余场。“我们还成立了‘长江小浪花’，以孩子们为主要成员，希望把长江大保护的理念一代代传下去。”江宁区江宁街道新洲村宣传员孙明介绍。

人搬走了，心没搬走。长江守望者们用巡江的脚步，丈量着另一种“回家”的方式，将那份相守相护之情一代代续写下去。

1123户村民退出洲岛

一方水土还予万物自由生长

江面上船行十来分钟，便到了新济洲岛。作为岛对岸的沿江村民，张祥胜对这座岛并不陌生，小时候这里是另一番模样。踏上岛后，他连连感慨：“以前这岛哪有现在这么干净，生态这么好。”

两人来到新济洲岛聆听生态变迁

新济洲的转变，比长江大保护战略的提出更早。早在二十多年前，这里就启动了生态移民：1123户村民退出洲岛，把土地还给了长江。此后，一代代林草人上岛养护，封育、植树、护湿，让这片退出来的土地慢慢呼吸、慢慢恢复。

南京长江新济洲国家湿地公园管理中心宣教员周玲玲向登岛一行人讲解，如今这里湿地率从39.98%跃升至69.91%，水质稳定达到Ⅱ类标准，岛上记录的生物种类已达2286种。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1月，调查团队在新济洲发现了全球极危物种青头潜鸭。这种对栖息地水质要求极为苛刻的“国宝”首次现身，标志着新济洲湿地生态系统质量与保护成效已达到相当高水平。

岛上，獐子在林间穿行，野牛在草甸漫步，牛背鹭白色的身影悠然自得。听着周玲玲介绍岛上野牛来历，张祥胜和王明琴两人十分惊讶。原来，那是昔日村民们离开时留下的家牛——生态搬迁时，带不走的家牛便留在了岛上。它们在荒野中自由繁衍，渐渐“野化”成为野牛，如今已是岛上生态链中重要的一环。

“牧童何处去，牛背一鸥眠。”千百年前诗人笔下的图景，在长江入苏第一洲群新济洲上演。野牛在草丛中穿行时，惊起飞虫，牛背鹭便紧随其后捕食；牛群歇息时，鹭鸟立在牛背上，既是停歇，也为牛清理寄生虫。这种彼此依存的默契，不是人为设计的结果，而是时间酿成的答案，生命在这里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蓬勃的出路。

1123户人家的炊烟散去，换来的是2286种生灵繁衍生息。昔日荒岛变“江中绿宝石”，村民退出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新的意义。在许多参观人员看来，当年村民们没带走的牛野化了，这件事本身就很震撼，“象征着生命力的顽强回归。”

“长江朋友圈”各守一方

以生态承诺护一江碧水长清

在更广阔的长江岸线上，协会、企业、地方政府也在以不同方式的取舍和共同的承诺，奔赴一场与长江母亲和平相拥。

“现在长江南京段江豚数量约有65头，我一天最多能见到十几头次，南京城区江段也成了它们稳定幸福的家园。”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成员潘兴亚说，他的工作和爱好便是在长江畔巡视守护江豚。他和协会中许多人一样，都属于“跨界”而来——有人从媒体转行，有人从企业辞职，改变了原本的职业轨迹，因同一种愿景而汇聚江畔。协会秘书长姜盟介绍，这些年团队致力于科普宣传与公众教育，希望带动更多各行各业的人士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

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成员潘兴亚常在江边调研

 南京长江江豚自然保护区内江豚种群数量约65头

沿江企业也在作答。致力于成为“长江大保护”南京段的先行者，上海梅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推进码头水污染防治，实施到港船舶垃圾和生活污水免费接收；码头陆域污水全收集，处理后循环使用；推进岸线修复工作，近年来岸线绿化种植7.8万平方米……企业舍弃粗放发展模式，舍得转型、敢于转型，换来生态与经济共赢的长久发展，昔日“工厂禁区”成为“美丽景区”。

长江流经江苏第一站的北岸即南京市浦口区桥林街道，这里拥有18.9公里长江岸线。曾经的浦口“十里造船带”厂房林立、机器轰鸣、岸线受损。为解决这一生态痛点，浦口区果断按下整治键，累计投入24亿元，整治违法违规项目47项，复绿面积170万平方米，并全部恢复生态绿地，用“十里造船带”换来“春江十里”生态绿带。

从搬迁户挥别故居，到各界力量接力守护，皆是对长江最郑重的承诺。在长江岸边，看着野牛漫步、江豚逐浪、鹭鸟翩飞，被问及当年搬走值得吗时，张祥胜和王明琴异口同声：“太值得了！”如今这万物共生的美景，正是最好的回馈。江水滔滔，初心不改，南京各界以取舍换新生，以坚守赴相守，让人与长江相依相伴的羁绊，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

策划 仲曦 冯可

记者 王夕悦 张昊

摄像 杨恒国 朱信智

剪辑 唐嘉钰

设计 赵岑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