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治愈已无可能，生命旅程行至终点，医学还能做什么？2015年，东部战区空军医院在江苏省率先设立安宁疗护病房，为疾病终末期患者缓解病痛、抚慰恐惧，让生命带着尊严与温暖落幕。

主管护师甄静，已在这里坚守了十年。她照护过数千名患者，年纪最小的仅出生六天。一次次直面死亡，她却说，这份工作并不只有沉重，因为看到太多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重新找回了舒适、尊严与爱。国际护士节来临之际，我们走进这间特殊的病房，记录她与那些“告别”的故事。

“第一次直面死亡，内心有冲击，但没有退缩”

安宁疗护病区成立的第二年，甄静加入了这个团队。

“说实话，来之前我对‘安宁疗护’具体做什么，心里其实有些模糊。”她回忆道。到岗第二天，她就遇到了一位患者离世。“看到他穿着寿衣躺在那里，内心确实有一丝冲击，但我没有退缩。”她明白，医院的使命不仅是救死扶伤，也要接纳“死亡”这一自然规律。

在其他科室，患者的目标是治愈出院；但在这里，患者大多已处于终末期，辗转多家医院治疗无果。他们最后的愿望，只是走得舒适一些。

“我们不以治愈为目的，而是减轻痛苦、给予情感支持，让他们有尊严、安详地离世。”甄静介绍，安宁疗护包含三方面：症状控制、舒适照顾和人文关怀，后两项必须建立在症状控制良好的基础上。甄静和同事每天的首要任务，就是精准控制各类症状，从癌痛、谵妄到气喘，每一项都细致入微。待患者身体舒适后，团队再通过家庭会议、谈心等方式，了解他们的情感需求与未尽心愿，尽力帮助实现。

这份工作对护士的专业要求远超普通护理。“安宁疗护患者病情复杂，我们必须具备全科资质，还要掌握心理辅导技巧。”甄静还考取了社工证，与科室的多学科协作团队配合，帮助患者协调家庭支持、对接亲友资源。

“这里的护士，真的是天使”

“安宁病区给了我们这些晚期病人最大的关怀，让我们减轻了痛苦，能有尊严、体面、舒服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病房里，74岁的滕奶奶（化名）拉着甄静的手，红着眼眶说道。

滕奶奶是一位卵巢癌晚期患者，无法手术，多次化疗早已让身体不堪重负，最终选择住进这里。而她的老伴，两年前同样因癌症晚期，曾住在这间病房对面的床位。“我老伴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当时我就决定，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程，也要在这里度过。”

入住以来，甄静和同事们的精心照料，让滕奶奶倍感安心。“我在这儿睡得比家里还踏实，因为我知道，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有人守在身边，这里的护士真的就是天使。”

这样的温暖，在安宁病房每天都在上演。有位患者刚入院时，被疼痛、失眠与呕吐折磨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追问“我什么时候能死”。后来，甄静和团队精准控制症状，一点点缓解了他的痛苦。他对甄静说：“原来我在生命的最后一程还能如此舒适。”

还有一对老夫妻，奶奶因终末期疾病痛苦不堪，爷爷辗转多家医院无果后，偶然看到科室信息前来求助。甄静和团队迅速介入，精准控制住奶奶的疼痛与腹胀。看到奶奶痛苦缓解，爷爷每天都会在病房里弹琴陪伴，温馨的旋律时常响起。“爷爷跟我说，这里就像自己家一样。奶奶离开后，爷爷还时常回来看我们。”甄静说。

除了老年患者，病房也曾迎来一个特别的小生命。前不久，病房接收了一位出生仅6天的小婴儿，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唇腭裂，经大医院救治无果后转入这里。“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他提供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缓解他的疼痛，让他在短暂的生命里，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善意。”甄静说，团队为婴儿精准换算儿童用药剂量，细心喂养、悉心照料，用温柔守护着这个幼小的生命。

“最后的时光，也有尊严与温暖”

走进安宁疗护病房，没有想象中悲伤与压抑的样子，患者和家属脸上也少有沉痛的表情。这里没有急促的监护仪报警声，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的音乐和淡淡的芳香。病房的“主题天花板”上，绘着不同的风景——朝阳、星辰、大海。“很多患者长期卧床，无法下床外出，我们希望通过这些细节，让他们在最后的时光里，也能感受到温暖与美好。”甄静说。

她和团队还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如果遇到患者情况不好或者已经离世，我们会把旁边的床位空出来，或者将患者转移到一间单独的病房，给患者和家属留出足够的私密空间，让他们能好好告别，不留遗憾。”

病区的一面墙上，画着一棵“生命树”。树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日期，还有无数来自亲人的寄语。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位在安宁疗护病房逝去的患者。茂密的枝叶上，寄托着亲人无尽的哀思与纪念。

十多年来，该院安宁疗护病区共收治患者数千名，每年服务约300名终末期患者，其中80%至90%为肿瘤终末期患者，其余为心衰、呼衰等老年终末期患者，约有七成在这里安详离世。这意味着，甄静和团队常年与“告别”打交道。

但她并不觉得这份工作只有沉重。“我们帮助患者安静、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让他们没有遗憾，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及时调整心态，我才能更好地照顾下一位患者。”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万惠娟

拍摄 杨泽华 李铭哲

剪辑 陈子譞 美编 李学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