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毕业生“回炉”读技工院校，正从零星的个人选择演变为全国性的制度安排。4月28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职业能力建设司副司长翟涛在例行发布会上表示，今年将实施百万青年技能提升培训，鼓励各地通过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等方式，更好满足大学生等青年群体掌握技能的需求。

从2025年人社部、财政部联合发文支持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到2026年北京、广东、浙江等多省份密集出台政策鼓励技工院校开设大学生技师班，一个曾被戏称为“本升专”的现象，如今正式进入公共政策视野。舆论场对此反应两极，有人哀叹“学历贬值”不可挽回，有人担忧“读书无用论”卷土重来，但现实远比这种二元判断复杂得多。

（一）

一组矛盾的数据，一个尴尬的现象。

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但比“总量压力”更值得警惕的，是“结构性错配”的持续加深。

人社部数据显示，我国高技能人才的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2以上，部分紧缺工种（如数控、模具、焊接等）甚至更高，高技能人才缺口预计达5000万人。在高端装备、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等重点产业，部分岗位的高技能人才求人倍率甚至超过2.5，企业常年“一工难求”。

与此同时，部分人文社科专业的毕业生却面临较大就业压力，跨行业就业现象普遍。而智联招聘与北大国发院联合发布的报告显示，近六成求职者存在“纵向错配”现象——即“大材小用”，匹配了低于自身学历要求的岗位。

一面是毕业生“就业难”，一面是企业“招人难”。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劳动力市场上并行不悖。这不是某个专业或某个学生的问题，而是教育供给与市场需求之间长期积累的系统性错配。

高校内部也在发生剧烈变化。“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累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过30%。2026年，高校专业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力度和规模之大前所未有。酒店管理、广播电视学、编辑出版学、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这些曾经的热门专业，正被批量清理。前不久，中国传媒大学撤销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四川12所高校共撤销专业33个，集中在酒店管理、文化产业管理、产品设计等就业适配度较低或重复布点的专业。

正是在这些矛盾的挤压下，“本升专”从零星的个人选择演变为制度性的政策安排。“上大学还不如学手艺？”“大学四年白读了？”一些情绪化的判断固然吸睛，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些矛盾背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二）

必须承认，从短期就业数据看，学历的短期“溢价”确实正在收窄。

2025年春季招聘中，根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25企业薪酬调研白皮书》统计，应届本科生平均起薪为7000元/月，硕士生平均起薪为9000元/月，学历带来的收入差距依然存在但幅度有所收窄。与此同时，部分技术工种的起薪已经逼近甚至反超一些白领岗位。

这些数据常被用来证明“学历贬值”，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没有本科学历的劳动者，其平均收入、职业稳定性、晋升空间和抗风险能力，依然显著低于有本科学历的群体。

学历溢价缩小的真实含义，不是学历变得一文不值，而是过去那种“只要有个文凭就能轻松高人一等”的畸形溢价被挤出了水分。这是市场的理性回归，而非教育的失败。

这种理性回归，正在重塑年轻人的教育选择。

无锡一名重点高中男生，在家长“读了重点高中怎么去读专科”的不解中，主动放弃冲民办本科的高考路径，通过高职提前招生考入南信院人工智能专业。他直言，与其读办学成本高、就业竞争力弱的民办本科，不如学一门实打实的技术。

在江苏，更多已经毕业的年轻人，则用“回炉”的方式补上技能短板，江苏大学农业工程本科毕业生汤静放弃原有设计工作，进入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学习航海技能，该校近年已接收本科及以上回炉学习者超270人，定向航运紧缺岗位。拥有8年汽车零部件行业工作经验的重点本科毕业生杨韬，则进入江苏汽车技师学院大学生技师班学习工业机器人技术，所在班级18名本专科起点学员一年后全部通过高级工考核，被企业提前录用。

他们的选择，不是否定学历的价值，而是跳出“唯文凭论”的枷锁，学历不再是“一考定终身”的通行证，而是叠加硬核技能、构建长期竞争力的基础。

“本升专”的本质，是“叠加”而非“替代”。那些拥有本科学历又掌握一门手艺的复合型人才，正是“叠加效应”的受益者。大学培养的系统思维、信息检索和学习能力，使他们在技工院校实操中理解更深、上手更快。将这种现象解读为“大学失败”，是对教育价值的误读。

大学教育提供的并不是某项具体操作的熟练度，而是一些可迁移的认知能力、系统性的知识框架和终身学习的方法论。这些能力的回报周期较长，往往在职业生涯的中后期才充分显现。用“能否马上上岗”这一短期指标来衡量大学教育的全部价值，类似于以“会不会爬树”来评价一条鱼。

值得欣喜的是，越来越多的大学也开始在本科阶段就主动嵌入技能培养，让这种“远期价值”尽早兑现。 2025年6月，苏州大学以光电科学与工程学院为试点，正式启动“集萃行本实验班”。它的核心变革是打破传统两学期制，在大二、大三推行“三学期制”，专门设置企业实践学期：学生累计完成3次共12个月的带薪顶岗实习，进入14家合作企业的研发部门，从事真实技术研发工作。这让理论培养与产业实践在培养过程中提前融合，使“学有所用”不再是一种期许，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唯学历论”与“反智主义”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唯学历论”将文凭等同于全部能力，导致用人单位过度依赖学历筛选；而“反智主义”则走到另一个极端，否定学历的价值，甚至否定系统学习的意义。一个健康的社会，既需要技能熟练的“工匠”，也需要具备抽象思维能力的“通才”。两者并非相互替代，而是相互补充。那些在“本升专”争议中急于宣告“大学消亡”的人，或许忽略了一个朴素的事实：没有大学教育提供的理论基础，很多高端技能的训练将失去深度和后劲。

（三）

“本升专”的背后，是两条长期积累的结构性断层：一条在教育供给端，一条在社会评价端。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校的专业设置遵循着一套自我发展的“小逻辑”：有什么学科基础、师资力量和办学条件，就开什么专业。这套逻辑在市场平稳期尚可运转，但在技术迭代加速、产业结构剧烈波动的今天，它暴露出巨大的缺陷，高校的人才生产周期，严重滞后于市场的人才需求变化。

一个产业从兴起到成熟，可能只需要三五年；而一个大学专业从论证、申报、招生、培养，到第一批毕业生进入市场，动辄七八年。当“智能制造”已经成为国家战略时，部分高校机械专业的课程还在沿用十年前的教材；当人工智能渗透各行各业时，一些计算机专业仍以基础编程为主干课程。更关键的是，过去高校普遍缺乏有效的专业退出机制。一个专业一旦设立，就拥有了编制、职称和招生指标等既得利益，即使就业率连年垫底，也很难被撤销。于是，“僵尸专业”年复一年地招生、培养、输出，成为供需错配的“蓄水池”。

如果说供需错配是第一次偏差，那么“唯学历”的评价体系，则把一次次偏差变成了无限循环的陷阱。

长期以来，社会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学历=能力=出路。家长让孩子考大学、考名校，用人单位用“第一学历”筛人，而大量年轻人不计成本地追逐高学历标签，哪怕所学专业与市场脱节，哪怕自己并不适合学术研究。于是我们看到了怪象：博士去竞争街道办的岗位，硕士去干本科就能胜任的工作，这不是学历“贬值”，而是学历“错配”。

就业市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警告：不再为“名不副实”的学历轻易买单。筛选的标准，正在从“你是什么学历”向“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延伸。

而“本升专”现象之所以引发舆论争议，根源在于社会评价体系长期单一化。它用一张文凭遮蔽了不同学科、不同专业、不同个体之间的巨大差异，使公众习惯性地将“学历高低”等同于“能力高低”。一旦这个等式被现实打破，便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即“学历无用”。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恰恰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四）

“本升专”现象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就业市场的结构性错配，也照出了评价体系的僵化单一。但这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学历教育的末日，而是教育价值多元化时代的开端。

在这个时代，每个年轻人和家庭都需要告别“押注式”的教育投资心态，过去那种“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都会有的”的确定性已经瓦解。但这不是坏事。确定性瓦解的同时，选择的空间在打开。一个年轻人可以既拥有大学赋予的理论素养和学习能力，又掌握市场认可的一技之长；既可以走学术道路，也可以走工匠之路，更可以在两者之间自由穿行。

教育的价值不再由一张文凭单独定义，而是由每个人独特的能力组合来定义。制度的空间也在打开，高校、政府、社会正在合力修补过去累积的断层。

教育部明确推动专业设置从学科自我发展转向服务国家战略和区域经济。在江苏，《江苏省高校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实施方案》定下硬指标：到2027年，新增专业中超85%瞄准省内急需；到2030年，“1650”产业体系所需学科专业覆盖率达100%。在四川，围绕六大优势产业建成57个省级现代产业学院，同时灵活推出微专业、特色化示范性软件学院等产教融合新载体……

社会层面的重塑同样在加速。技能培训不再是“退路”，而是“增值通道”。江苏省2024年率先推出的高校毕业生“强技计划”，采用“校企共建、周期式培养、师徒制管理”模式，为每位学生安排企业和院校“双导师”，培训合格还能享受政府补贴。与此同时，越来越多高校主动对接技工院校，南京大学、南京邮电大学等已与南京技师学院签订实训合作协议，为学生补齐技能短板。

更深层次的变革发生在评价体系。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完善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评价体系”，这被广泛解读为对“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痼疾的宣战。指挥棒已经开始转向，学历的光环让位于能力的实绩。

解决问题的出路，不是鼓动年轻人放弃大学、扎堆技工院校，而是在承认大学独特价值的前提下，打通学历教育与技能教育之间的壁垒，构建一个尊重多元能力、兼顾长期与短期、平衡理论与实践的多元评价体系。

教育评价体系的“纠偏”和“祛魅”时刻已经到来。当学历不再被神化，技能不再被矮化，每个年轻人都可以根据自身禀赋和市场信号做出理性选择，社会的人才配置效率才会真正提升。这与“读书无用”无关，与“大学消亡”更无关。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我们对教育价值的理解更加成熟、更加立体，不是非此即彼、孰高孰低，而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而这，才是这场“回炉”潮汐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

来源：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频萍 陈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