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综艺《后会友期》刷屏全网，四组成年人破裂的友情故事摊开在观众面前，有人像侦探抽丝剥茧寻找友尽真相，有人在一片狼藉的友情裂痕中找到了过期的甜。从古至今，友情的浓度都不比爱情低，分裂的故友知交，在史书的缝隙中留下一段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一封垂名青史的绝交书

只是书面意义上的绝交

如果要评选史上最有名的绝交宣言，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定当榜上有名。

嵇康与山涛同属“竹林七贤”名士群体。嵇康容貌出众，博览群书，时人记载他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他的妻子是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有颜有才的嵇康崇尚老庄之道，在司马氏掌权后他选择远离朝堂纷争，和“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内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

山涛与嵇康非常投契。《世说新语·贤媛》中写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说山涛和嵇康、阮籍二人一见如故，山涛妻子韩氏通过观察认为，丈夫山涛的才华虽然不如嵇、阮，但他的气度见识略有所长，山涛同意了这一说法，并表示嵇康和阮籍也经常赞赏气度大，“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嵇康疏狂，山涛气度大不与人计较，一句“常以我度为胜”也道出了两人在交游中若有摩擦，或许往往是山涛选择了退一步。

嵇康与山涛“友尽”源于对仕途的不同看法，《世说新语·栖逸》说“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山涛要升官了，想要举荐嵇康，嵇康看不上如此行为，写下了垂名青史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官宣”从此绝交。依《三国志》卷二十一中《嵇康传》裴松之所加案语，山涛想要举荐嵇康，可能是想要让老朋友生活好过一点，嵇康以打铁谋生，因远离朝堂生活一直比较拮据。而嵇康并非为五斗米折腰之辈，咬死了就是不与司马氏“合作”，所以才有了《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生平写过两封绝交书，一封是给吕安的兄长吕巽，吕巽是真小人，诬告弟弟吕安，并最终导致了嵇康、吕安被司马昭斩首，这份《与吕长悌绝交书》是真的要绝交。而《与山巨源绝交书》给人的感受却要复杂得多，说是绝交，但是嵇康在情感上似乎与山涛从未彻底割席。《与山巨源绝交书》写成后两年，嵇康就因为牵扯进了吕安案被杀，死前嵇康将儿子嵇绍托付给了山涛，《晋书·山涛传》写道：“（嵇）康后坐事，临诛，谓子（嵇）绍曰：巨源在，汝不孤矣。”在临终前嵇康确信，只要山涛在，自己的儿子嵇绍就有所依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山涛抚养了嵇绍，也在此后关照着他进入仕途。

赵孟頫行草书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卷

嵇康与山涛之间横亘着的绝交书很难说是真正的“绝交”。嵇康是曹魏宗室成员，天然地与司马氏站在对立面，他写下绝交书与其说是恨透了山涛，不如说是向司马政权发起决裂声明，至少在他的心中，山涛这位气度很大的好朋友就是生命走到尽头时最值得信任的人。

惺惺相惜同门友

再相见时索命人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用于形容李斯和韩非恰如其分，这两人的故事生动诠释了什么是恨海情天。

韩非出自韩国宗室，有口吃的问题，但是擅长著书立传，有着满腔激情。李斯早年为楚国郡小吏，两人都师从荀子，都学习帝王之术，二人师出同门，都是学霸，是荀子门下最有名的两个学生。两人投奔荀子求学，原因相仿，李斯想要通过向荀子求学，谋得建功立业的机会，韩非痛恨于韩国衰微不能选贤举能，因此向荀子求学希望能够为自己的国家建功立业，这两位同窗也算得上是在乱世之中惺惺相惜。

然而，两人性格的底色不同，终究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李斯在出师后，前往秦国为秦王效力。秦王读了《孤愤》《五蠹》这两篇文章后，大为赞叹，成了韩非的迷弟，“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史记》中说，李斯告诉秦王，这两篇是韩非的文章，“秦因急攻韩”。因为欣赏《孤愤》《五蠹》，在得知了这是韩国的韩非所著文章后，秦王便火速攻打了韩国。韩国眼看事态紧急，便派遣韩非出使韩国，秦王虽然喜欢韩非，但并不重用他。

《史记》和《资治通鉴》中均提及“李斯嫉之”，说李斯嫉妒韩非，因此向秦王建议杀掉韩非，“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又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法诛之。”秦王被说动了，最后李斯派人给韩非送毒药，逼韩非自杀。等秦王反悔想要赦免韩非时，韩非已经死了。

令人感觉微妙的是，虽然李斯出自荀子门下，但是从李斯流传下来的文章来看，韩非可能才是李斯真正的精神导师。在韩非死后，秦王并没有否定他的学说思想，李斯主持秦国大小改制，诸多举措，处处可见韩非思想的影子。韩非所主张的“法、术、势”三位一体的治国方略，为秦统一六国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武器。李斯在秦二世在位期间撰写的《行督责书》同样是以韩非、申不害等人的学说为基础，主张严刑峻法。秦朝帝王制度设计，很大程度上是韩非理论在李斯的推动下最终现实落地。

一人灭楚一人救楚

半生知己终成殊途

在太湖西岸有一个小镇，名为胥口，胥口附近有一座胥山，《史记》中说“伍子胥死，吴人怜之，为立祠江上，命为胥山。此子胥祭祀之始也。”这座山是当时吴人为了祭祀伍子胥所命名的。

现如今江浙多地还留有祭祀伍子胥的祠庙，吴地端午还有纪念伍子胥的习俗。伍子胥的故事流传千古，尤盛于戏台，京剧传统剧目《长亭会》就是其中一例，说的是伍子胥逃离楚国途中，与好友申包胥长亭相遇的故事，二人各明其志，就此分道扬镳。

《伍子胥传》之《过昭关》手捏戏文 南京博物院藏

《长亭会》取自真实的历史故事，伍子胥与申包胥这对好朋友的决裂，称得上是春秋时期最无奈的友尽。

伍子胥是楚国大夫伍奢的次子，在他青年时，楚国的一场宫廷政变改变了伍子胥的人生轨迹。当时楚平王打算给太子建娶妻，看中了秦国一个贵族女子，于是派太子少傅费无忌去秦国看一看，结果费无忌回来后却说这位女子特别美，建议楚平王收入自己的后宫，楚平王色迷心窍答应了。费无忌怕太子建要报复他搅黄了婚事，于是向楚平王诬告太子建要谋反。楚平王来问伍奢看法，伍奢心直口快，把楚平王和费无忌一起骂了一通。楚平王气不过，于是让伍奢给两个儿子写信，说如果你们能来，我就能活，如果不来，平王就要杀我。长子伍尚明知是平王设局，仍然为父赴死，但伍子胥性格狠辣，直接从楚国逃跑投奔吴国，并决心要为父复仇。

这场宫廷政变不仅改变了伍子胥的人生轨迹，也彻底改变了他与申包胥之间的友情。依《左传》记载，伍子胥和申包胥从少年时就是好朋友了，在伍子胥决定出逃楚国时，他见了申包胥一面，向申包胥许下诺言：“我必复楚国。”申包胥也许下了诺言：“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两个曾同在楚国生活、成长的朋友，对彼此许下了从此敌对的诺言，一个决心要覆灭楚国，一个决心振兴楚国。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两人后半生都在兑现这句誓言。

伍子胥奔吴后，帮助吴王阖闾励精图治，并借助吴国兵马攻入楚国郢都。楚昭王随即出逃，伍子胥没找到楚昭王，就掘开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才算罢休。申包胥派人劝伍子胥，说这样做太过分了，伍子胥回答：“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申包胥为救楚国也拼尽全力，他奔往秦国，日夜哭泣，希望得到秦哀公的帮助，《左传·定公五年》记载：“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最终打动了秦哀公，秦楚联手，击败吴军。越国趁乱偷袭吴国，一片混乱之中吴王不得不退兵回国，楚昭王最终回到了郢都，楚国复国。申包胥不愿接受赏赐，最终归隐山林。而另一边吴王阖闾败于勾践，继位的吴王夫差听信谗言赐死伍子胥，最终吴国被越国所灭。

伍子胥和申包胥的友情破裂并无对错之分，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最终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一个为家仇倾覆故国，一个为国难哭庭求援，一个灭楚，一个救楚，这对昔日旧友，谁也没有食言。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校对 吉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