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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三重奏:史诗、记忆与当下——读评锡伯族诗人阿苏先生组诗《边地诗》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5-22 16:06:00

文|李风宇

对口援疆的背景下,我与察布查尔锡伯族著名诗人阿苏先生相识相知。他数次到访江苏,探访盐城,到过我曾经供职的《雨花》杂志编辑部;我亦数次前往伊犁,与这位遥远的朋友晤面畅聊。这种跨越万里的情谊,仿佛是对锡伯族万里西迁戍边的一种逆向呼应——当年的西迁是从东到西,今天的交往是从东到西再回到东,是一种情谊的循环,一种文化的互哺。

中国作协会员、新疆作协理事、伊犁州作协副主席阿苏先生

第一次见到阿苏先生,是在伊犁河谷无垠的星空下。远处草地传来牛羊的梦呓,肉饱酒酣之际,这位锡伯族诗人忽然从内心深处喷涌出如蒙古长调般的歌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萨满风”的咏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面前的这位诗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写作者,而是一位“通灵者”。

“通灵”并非神秘主义的虚妄之语,而是对诗人与世界之间特殊感应能力的命名。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在《致乔治·伊藏巴尔的书信》中宣称:“诗人应该是通灵者,他通过长期、广泛、理性的感官错乱,使自己成为通灵者。”阿苏先生的诗歌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古老的诗人理想——他以锡伯族的文化记忆为底色,以边地的自然与历史为场域,在《边地诗》这组诗中完成了一次次与天地、历史、神灵的对话。

更为重要的是,阿苏先生的诗歌一直蕴含着《鲁拜集》的风格。作为国内用诗歌诠解波斯伟大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人之一,阿苏在《边地诗》中展现出的哲思气质、四行诗式的凝练结构、对生命有限与永恒的诗意追问,都让人联想到那位波斯诗人的天文学家式的冷峻与酒神式的热情。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四行诗”的形式,探讨存在与虚无、瞬间与永恒、欢愉与死亡,这种东方式的智慧到了阿苏笔下,与锡伯族的萨满传统、西迁历史、边地生存经验相互融合,产生了独特的诗歌品格。

《边地诗》是一组以新疆伊犁河谷为核心意象的诗歌。从《伊犁河谷》到《边城伊宁》,从《八卦之城:特克斯》到《北疆以北》,阿苏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的地理诗学空间。

在《伊犁河谷》中,诗人写道:“大地向西,河流向西/宽阔的伊犁河谷/坐入西天山修长的臂弯里/两袖清风”。这里的“向西”不仅是地理方向的描述,更是一种精神姿态的象征。锡伯族二百五十多年前从东北盛京向西迁徙至伊犁,这条“向西”的路线本身就是一部民族史诗。阿苏将这种迁徙经验转化为空间诗学——河谷不是被动的地理存在,而是“坐入”天山的臂弯,仿佛一个休憩的行者,又仿佛一个守望的卫士。

这种空间的精神化,在海亚姆的《鲁拜集》中亦有呼应。海亚姆反复咏叹的“昨夜”“今晨”“明朝”,将时间空间化为可供凝视的场域。阿苏更进一步,他将整个伊犁河谷变成了一个记忆的容器、一个精神的祭坛。在《河谷以西》中:“一只飞鹰,在辽远的蔚蓝中/闪现,如同神迹/膺翅之下/是骨殖堆砌的河谷以西”。“骨殖堆砌”四个字极为沉重——这是一片被先民的血肉与骸骨滋养的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历史的记忆。

阿苏的边地诗学,其核心在于“在场”与“缺席”的辩证。那些历史上的卡伦、牛录、西迁的祖辈,在物理意义上已经“缺席”,但通过诗人的召唤,他们以词语的方式重新“在场”。正如他在《西边的卡伦》中所写:“卡伦飘摇,像被迫的铁骑绝尘而去/一次次踩痛了/我的内心”。卡伦是清代的边境哨卡,如今早已废弃,但它的精神依然“飘摇”于边地,依然能够“踩痛”诗人的内心。这种对历史创伤的诗意转化,使阿苏的边地书写超越了地方志式的记录,上升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叩问。

阿苏诗歌中的《鲁拜集》风格,并非简单的形式相似,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相通。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四行诗体书写,在短短的篇幅内完成起承转合,往往以具象的物象(玫瑰、酒、夜莺、陶罐)引发抽象的哲思。阿苏的《边地诗》虽然未严格采用四行诗的形式,但其许多诗篇都呈现出类似的凝练结构。

以《譬如》为例:“边疆的屋檐上,二月的春雪/在奔跑//一片辽阔的雪啊——/而此时,一瓣雪花,携带一粒词/扑入我的怀中/我必须学习雪花的纯粹/清洁内心的尘土”。这短短的诗行中,从具象的“春雪”到抽象的“内心的尘土”,从外在的自然景象到内在的精神修为,其跳跃与转化方式让人想起海亚姆从“玫瑰”到“存在”、从“陶罐”到“灵魂”的运思路径。

更值得注意的是“酒神精神”在两位诗人之间的呼应。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对酒的赞颂闻名,“酒”是其对抗存在虚无的主要武器。阿苏的诗中虽然没有大量出现“酒”的意象,但有一种更为内在的“醉”的状态。在《白石头上的阿克塔斯》中:“醉酒的时刻/不眠的夜话从酒盅里溢出/在拴马桩边踉跄”。这里的“醉”不仅是生理状态,更是一种超越日常理性的认知方式——只有在“醉”中,日常被遮蔽的真实才会“溢出”。这种“醉”与海亚姆的“清醒的醉”异曲同工,都是在理性边界处的突围。

阿苏对海亚姆的诠解,并非学院式的翻译或阐释,而是以创作本身进行的对话的解读。海亚姆的《鲁拜集》以波斯文化为底色,阿苏则将这种哲思传统移植到锡伯族的边地经验中,使其生根发芽。在海亚姆那里,“陶罐”隐喻着人的卑微与短暂,而在阿苏这里,戍边的“卡伦”既是对民族记忆的守护,也是对人之存在的根本性孤独的体认。

阿苏的诗歌有一个重要的形式特征——它们是可以“唱”出来的。这一点在《恩都灵唱词》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像麋鹿一样唱出来的那是祷辞/像山羊一样唱出来的那是祝词/像苍狼一样唱出来的那是呼告/像老虎一样唱出来的那是咒语”。这里的“唱”不是抒情诗的隐喻,而是一种真实的诗歌生成方式。

锡伯族有着丰富的口传传统,萨满神歌、民间故事、西迁史诗,都以口头形式代代相传。阿苏的诗歌创作深植于这一传统。我在伊犁河谷亲耳听到他“唱”诗,那苍凉的嗓音、带有萨满仪式感的身体律动,使他不再是书斋里的诗人,而是草原上的行吟者。同行的诗人育邦兄不无感叹地说“阿苏是伊犁河谷的行吟诗人”,此言不虚。

这种“念唱”传统与海亚姆的《鲁拜集》有着惊人的相似。海亚姆的诗歌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吟唱的诗体,波斯的咖啡馆、酒馆中常有吟唱四行诗的诗人。阿苏将这种传统转化为锡伯族的文化语境,创造出一种既古老又新颖的诗歌形式。在《我们的祖辈》中:“牛录营盘里:念唱调声声入耳/经久未歇/回声里,一个又一个孩子/长成了饱读兵书的/巴图鲁”。“念唱调”不仅是艺术形式,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民族精神的培养基。

值得注意的是,阿苏的“念唱”中包含着一种独特的“萨满”元素。萨满教的“万物有灵”观念深刻影响了他的诗学感知——在他的笔下,沙枣花会“怒放”,蜜蜂会“忽略”,红鬃马会“忧伤”,雪花会“奔跑”。这种万物有灵的世界观,与海亚姆的理性主义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海亚姆以天文学家的理智审视世界,追问存在的意义;阿苏则以萨满式的通感体验世界,让万物自己说话。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诗学态度,在《边地诗》中竟然和谐共存,这正是阿苏诗歌独特魅力的来源。

《边地诗》的时间意识极为复杂,呈现出史诗时间、记忆时间与当下时间的三重结构。

史诗时间指向锡伯族的西迁历史。二百五十多年前,四千余名锡伯族官兵携家眷从东北西迁至伊犁戍边,这一壮举本身就是一部史诗。阿苏在《我们的祖辈》中写道:“祖辈们来自蜿蜒流淌的传奇/在清朝,战盔峥嵘/盛极一时/八旗之下,牛角号吹鸣/黎明即起的披甲/口诵祖训/攥紧了手中的硬弓”。这里的“蜿蜒流淌”一词极为精妙——史诗不是凝固的文本,而是流动的河流,穿越时间而来,依然在当下发出“牛角号”的鸣响。

记忆时间则是阿苏个人与民族记忆的关系。他出生于察布查尔,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西迁的历史对他而言不仅是书本知识,更是“口口相传”的活态记忆。在《西边的卡伦》中,他写道:“我的手掌上布满了那些/文字的沙砾。或者八面旌旗下掠过了多少/不露痕迹的牺牲”。“手掌上的沙砾”这一意象,将历史的沉积转化为身体的触感,记忆由此成为不可磨灭的肉体经验。

当下时间则是阿苏对此时此地的敏锐感知。在《沙枣花开》中:“春天深处,星星点点的沙枣花/安静地怒放在枝桠上/它们,像是海兰格格迷离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热烈/使我目眩”。沙枣花的开放是当下的自然现象,但“海兰格格”的出现将当下与民间传说的时序打通,形成了时间的共时性叠加。

这三种时间在阿苏的诗中不是分离的,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激活的。史诗通过记忆进入当下,当下又通过与史诗的对话获得深度。这种时间意识与海亚姆有相通之处——海亚姆的诗也总是在“过去”(昨夜)、“现在”(今日)与“未来”(明朝)之间摆荡,追问时间的本质。但阿苏的不同在于,他的时间意识是集体的、民族的,而不仅仅是个人化的存在之思。

阿苏的《边地诗》不仅是一组优秀的诗歌,更是一种文化实践。在世界范围内,少数民族诗人往往面临着两难处境:既要守护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又要与主流汉语诗歌对话;既要传承传统形式,又要进行诗学创新。阿苏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成功的范式。

他被称为“牛录的守望者”——牛录是锡伯族八旗制度的基层单位,如今已演变为自然村落。“守望”是一个双关语:既是守护,也是期望。阿苏守护着锡伯族的语言、历史、萨满传统、西迁记忆,但他不是以博物馆化的方式封存这些文化遗产,而是通过诗歌让它们重新活过来、唱出来。他的诗如《纸上的边疆》,将边疆从地理实体转化为纸上存在,语言由此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戍边”。

阿苏用他苍凉的嗓音念唱出的,不仅是锡伯族的祷辞与祝词,更是一种边地生存的诗意证明。在这份诗意中,我们听到了《鲁拜集》的回响,听到了萨满神歌的余韵,听到了一个古老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坚守与超越。如他在《纸上的边疆》中所写:“一个奔跑的地名,在伊犁河左岸/被飞草般的锡伯文/一遍遍写出/大地起伏,掩埋骨殖/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

阿苏先生曾经特意赠送给我一首诗,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仿佛也骑上了马背:

一个奔跑的地名,在伊犁河左岸

被飞草般的锡伯文

一遍遍写出

大地起伏,掩埋骨殖

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

是的,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这就是阿苏的诗歌,边地的圣咏,一个民族精神存在的诗意证明。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资深编辑;“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等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