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用潮汕方言演唱的主题曲《月下煮茶》悄然登上了网易云音乐原声带榜第一名。影片中，它出现在老年谢南枝与叶淑柔相认之后——没有爆发式的高音，没有层层堆叠的编曲，只有舒缓的钢琴伴奏与歌手温柔内敛的嗓音，却把观众的情绪推向顶点。很多人甚至误以为这是邓丽君的歌声，它的演唱者陈佳其实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

这首歌是如何诞生的？北京姑娘为何能用方言唱出最地道的潮汕乡愁？电影热映后，陈佳与影片导演蓝鸿春的“网友奔现”又发生了什么故事？带着这些疑问，扬子晚报紫牛新闻与陈佳进行了一次深度专访。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视频剪辑 戴哲涵

（本版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不是“大概像”，而是复刻那版随手录的小样

“早在4年前，词作者沈丹扬就发来歌谱，让我感兴趣时试唱一下。”陈佳回忆，《月下煮茶》并非为电影定制，它本就是词曲作者笔下的潮汕生活日常，最终却与影片浑然天成。

这已是陈佳第二次挑战潮汕方言歌曲。2019年，她为蓝鸿春导演的前作《带你去见我妈》演唱过《晨光照入外马路》。“我是北京人，沈老师微信里给我念一遍歌词，我对着学，他再一一纠正。如此往复。”

收到《月下煮茶》后，她一遍遍听作曲者李弈瀚用吉他弹唱的小样。某个深夜，她用钢琴自弹自唱录了一版小样，发给沈丹扬，“当时他也只是说了句’挺好’，便没有了下文，甚至都没有纠正我的发音。”

直到2025年底，陈佳得知这首歌将被用于蓝鸿春导演的新电影，“李弈瀚老师是《给阿嬷的情书》的音乐总监，他给蓝导提供了很多歌曲，但蓝导总觉得还差一点。直到听到我那版2022年的小样时，蓝导十分激动地说，就要这首，一定要这首歌！”

《月下煮茶》被定为主题曲后，“李弈瀚老师就一直跟我说它多么契合影片。他解释说，《月下煮茶》的‘煮’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子就像一杯茶，入口的时候可能会有些苦涩，但在时间里它会慢慢地回甘，这与电影的主题不谋而合。他还说，当这首歌响起时，所有观众都会掉泪。”这些都让陈佳既兴奋又期待。

不过，属于她的挑战也才刚刚开始。“我以为会有一个正式编曲伴奏，进棚重新录一版就可以了。没想到导演要的，恰恰就是我几年前那版自弹自唱小样的感觉。这很难——那版小样是我在一个很放松的状态下随手录的，没有节拍器，没有特别设计。”更棘手的是，电影画面已经按照那版小样的时长和情绪剪好。重新录制，不是“大概像”就可以，而是钢琴伴奏必须分秒不差，演唱神韵也必须完全重现。

光钢琴部分她就录了两天，录了数不清多少遍。进棚录唱时又遇到难题，“如果太在意潮汕语发音的准确，太用力咬字，就会失去小样那种松弛的、自言自语一样的神韵；而咬字太随意，又会出现发音问题。”

可以说，在这一录制中，陈佳经历了无数次的修改和“折磨”。在电影上映后陈佳终于见到了蓝鸿春导演，当时导演握着她的手，第一句话就是：“抱歉，这次反复折磨你了！”

但正因为经历了这个过程，陈佳也真正理解了导演的坚持：“他要的不是一首‘录得很漂亮’的歌，当这首歌在电影里响起时，就像有一个人坐在月光下，正在轻轻地对自己说话。这很符合影片的基调。”

“如今这样做‘减法’的歌太少了”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很多网友给陈佳发私信、留言，说在影片放映过程中已经痛哭流涕了，结果片尾《月下煮茶》一出来，又接着爆哭一场。

这些热情反馈让陈佳既惊喜又忐忑，“泪点很低”的她鼓起勇气去看了电影。看完电影，陈佳对这首歌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月下煮茶》本身非常简单，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大喜大悲，只是营造了一个恬淡、安静的氛围。我演唱时也尽量唱得细腻、收敛，但留有余味。”陈佳说，她此前确实不理解为什么“这首歌一出来所有人都会哭”。如今，只要旋律响起，她脑海里就会浮现电影画面，立刻热泪盈眶起来。

面对全网褒奖，陈佳心怀感激。陈佳3岁就随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学习钢琴，这给了陈佳一个影响一生的理念——音乐是有规矩的。“你弹莫扎特就不能弹成贝多芬，哪怕音符节奏都对，味道不对也不行。”陈佳解释道，类比到唱歌上，就是要把控每一首歌的气质。比如《月下煮茶》，它是自言自语的，就不能唱成外放的。“这不仅仅是一字一句的演唱技巧，就连整体音色也要有变化。《晨光照入外马路》我用更明亮的音色唱，而《月下煮茶》就是柔的、淡的。”

另一个关键点是挖掘一首曲子的闪光点，如何更细腻地表达每个乐句？如何加入一些合理范围内的巧思？陈佳有自己的逻辑。比如《月下煮茶》副歌的两遍，她就用了不同的处理方式，灵感来源于德彪西《月光》中的一处变化音。

她认为，这首歌之所以会感动很多人，除了“音乐可以跨越语言”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的“回归”，“这些年，很多流行音乐追求更强烈的情绪、更宏大的叙事、更复杂的制作。但《月下煮茶》反其道而行——只有一架钢琴，不做其他编曲。如今这样做‘减法’的歌太少了。其实人们也需要这样的歌：很安静、很朴素、很真诚地唱给你听。”

“我曾眼看着梦想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陈佳的音乐之路充满波折。她毕业于对外经贸大学金融系，又到德国汉堡大学读研究生，在金融行业工作一段时间后，才转行成为歌手。

她对歌唱的喜爱程度超越了一切，但长达20年的学生生涯里，家人并不支持她选择歌唱事业。她11岁考入中国交响乐团附属少年及女子合唱团——这段早期音乐训练，对她的艺术审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塑造了她理解音乐的方式，但“大三那年，我因年龄离开合唱团，又因住校无法练琴，生活里突然没有音乐了，一度非常抑郁”。她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表达想学音乐的愿望。

随后她去了德国，本准备考音乐学院。一位教授听完她的演奏后说：“我收你没问题的，但你要想好如何度过这一生。在这里学音乐至少要7年时间，绝大多数人学成后，就是当钢琴老师，每天在这样的教室里教学。”命运就是这样弄人，在陈佳走出教室时，家里打来电话说汉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再一次放弃了音乐梦想。“从大学到成为职业歌手之前，歌唱是我最投入的事，是我一个巨大的梦想，然而我眼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最终缩小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这种伤心，旁人是很难体会的。”

后来她进入金融行业工作。2011年，邓丽君去世十六周年之际，她在网上进行了一段长达两个小时的直播演唱来纪念邓丽君，引起了邓丽君家人的关注。

陈佳告诉记者，她自幼痴迷邓丽君的音乐，能精准背唱她各个时期多种语言的歌曲。“我从刚有记忆开始，就觉得邓丽君的声音是最好听的，无可替代。这种共振和共鸣，可能是与生俱来的。”陈佳坦言，邓丽君就像一个陪伴她成长的人，每天“长”在她的耳朵里。

但是，当邓丽君的三哥邓长富先生来北京找她，希望她从事歌唱事业时，陈佳并没有立刻高兴得跳起来，“已经是心智比较成熟的年龄，当时反而非常冷静。大概经过了一年的心理挣扎。我想，既然对金融行业毫无兴趣，而唱歌又是童年最大的梦想，那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吧。”2013年，陈佳受邓丽君文教基金会邀请，正式从金融行业白领转变为职业歌手。

这些年，陈佳在海内外举办了160余场个人巡回演唱会，出版了16张个人专辑。很多乐迷说她是“当今最邓丽君的声音”，是真正传承了邓丽君歌唱风采的人，加上这次《月下煮茶》走红，让更多的观众认识了这位宝藏歌手。

但陈佳很清醒：“我不敢说我传承了什么。我也不认为把一个时代的声音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是一种正确做法。我只是想用我从邓丽君歌声里学到的精华，好好唱歌。真正好的歌手，不用刻意炫技却句句都有技巧；真正好的歌唱，不是炫耀能唱多高、多复杂，而是用那种细腻、讲究、有人情味的唱法，让听众享受音乐的美。”

正所谓“真诚的情感不需要翻译，好的音乐自有跨越山海的力量”。这份力量，就像《月下煮茶》这首歌一样，看似平淡，却能唱进每个人的心里。

【快问快答】

K=孔小平

C=陈佳

K：《月下煮茶》爆红，给你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哪些变化？

C：媒体的采访邀约很多，还有一些音乐节目在联络我。生活上，很多同学、老师、同事也来向我表达对电影和歌曲的喜爱。

我很开心它不仅是一首歌，更与《给阿嬷的情书》这部感人至深的电影深深绑定，成为大家对这部电影回忆的入口。这首歌画面感极强，可能很多年后，它会变成一个时代的回忆。

K：你是5月18日电影上映后才见到导演蓝鸿春的？

C：对，是在一个映后见面会上。我作为当天的“彩蛋”，在观众和主创互动的最后环节现场演唱这首歌。候场时我见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导演，远远看着他，心中却有千言万语，由衷地钦佩和感谢——感谢他让我们找到了久违的感动，感谢他执着的追求，给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一部现象级的优秀作品。同时也钦佩他选曲的眼光。

不过，我们在那短短的相见时间里，聊的还是这首歌——为什么一定要找回demo的神韵，聊有些地方为什么不能太工整，聊那几个字、几个音符怎么处理才对味。

K：下面有跟蓝鸿春导演继续合作的计划吗？

C：蓝导目前因为《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火，还无暇顾及后续其他作品的事。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当然期待和蓝导这样追求理想的艺术家继续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