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苏道来》是南京晓庄学院新传院党委和扬子晚报文化融媒中心携手打造的播客节目，节目每周一期，邀请文化名人，共品江苏韵味。本周邀请的是南京工业大学海外教育学院薛莉清教授。

点击收听>>> 薛莉清：《给阿嬷的情书》是一个入口，带我们走进真实的南洋华侨文化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突破14亿，热度持续走高，电影透过一个温情坚守的故事，讲述了华人下南洋历史。

薛莉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哲学博士，长期深耕晚清民初南洋华人社群文化研究，著有《晚清民初南洋华人社群的文化建构：一种文化空间的发现》等专著。访谈中，她结合史料、海外实地见闻，从侨批价值、移民生存、华文传承、历史史实与影视改编等多维度深度解读南洋华侨发展史。以下为部分访谈内容。

问：从史学研究者视角来看，《给阿嬷的情书》哪些内容高度还原了真实的下南洋历史？

答：整部影片多处贴合史实，首先故事锚定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潮汕民众远赴泰国谋生的时代背景十分写实。彼时国内战乱频发、民生凋敝，潮汕、福建、两广百姓为谋求活路、赡养家人，被迫辞别故土远赴南洋务工，也是近代下南洋最主流的移民动因。其次影片两大关键历史细节还原度极高，一是以侨批作为故事主线，精准复刻侨批在华侨生活里的核心地位；二是当地政府打压南洋华文教育、华人逆势坚守母语传承的桥段，真实再现当年华侨拼死守护文化根脉的岁月。

问：影片整体画风温暖治愈，但史实里下南洋满是血泪，有哪些影片细节侧面折射华人残酷的生存状况？

答：第一，华侨极致节俭、倾资养家。片中主角舍不得支付代写信件润笔费，平日省吃俭用，却小心翼翼攒钱通过侨批寄回故乡，是一代南洋华人缩影：多数华侨在南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接济故土亲人时毫无保留，是中华民族家庭责任感的具象体现。

第二，底层谋生工种写实。当年远赴南洋的华人少有优质就业机会，大多扎根橡胶园、锡矿场做高强度苦役，部分拥有小手艺者沿街摆摊、拉黄包车，片中摊贩南枝、三轮车夫木生正是千万底层劳工的缩影。

第三，漂泊路上生死无常。远洋船舱密闭闷热，很多人尚未抵达南洋便病逝海中、葬身大海；落地后劳工被迫签订卖身式用工合约，被困种植园与矿区，殖民者还通过赌博、鸦片等手段榨干劳工收入，疫病、意外时刻威胁生命。同乡抱团互助是他们活下去的依靠，有人客死异乡后，同乡会隐瞒死讯，继续代寄侨批赡养逝者国内家属，代为安葬逝者、妥善留存骨灰伺机归乡，成为南洋独有的温情惯例。

问：也有一些评论称影片美化历史，真实下南洋普遍存在“两头家”现象，如何看待影片艺术改编？

答：影片出于影视创作需要做理想化艺术加工，主角早早离世的剧情设计，规避了历史上普遍的两地成家现象。真实历史环境中，先民只身远赴南洋，初期一无所有、居无定所不会另组家庭，待站稳脚跟、拥有稳定收入后，孤身漂泊缺少照料，在南洋组建新家庭成为常态，由此形成国内原配、南洋家室并存的“两头家”。民国一夫一妻制度落地但执行不严，这种现象在华侨群体中十分普遍。部分华侨常年按时汇寄侨批赡养故土家人；但日军占领东南亚后，海陆交通断绝、大量华侨遇难失联，不少侨乡家庭就此失去经济来源。如今大量南洋华裔不远万里归国寻根，哪怕是同父异母的亲属，也执着寻找国内血亲，正是这段历史留下的时代印记。

问：大众普遍片面定义侨批等于家书+汇款，在专业研究中，侨批真正的历史核心价值是什么？

答：侨批绝不止亲情载体，从不同维度拆分：对个人是游子牵挂故土的精神寄托；对留守家庭是赖以生存的经济支柱；对海外社群是凝聚乡情、互帮互助的精神纽带；对近代中国更是关键外汇来源。史料统计1864至1980年，海外华侨累计汇回国内款项达108亿美元，折算当下价值逾万亿，战乱年代华侨捐款更是撑起全国超四分之一抗战军费，为国家存续、战后建设提供重要经济支撑。

问：孤身远赴异国，早期华人怎样在陌生南洋落地扎根？

答：单打独斗难以在殖民环境立足，华人依靠宗族、地缘、业缘三重纽带抱团求生。

一是宗族纽带：抵达南洋后同姓宗亲合力修建宗祠，落难同乡可在宗祠免费食宿，宗族统筹帮扶困难族人；二是同乡地缘：先落脚的同乡为新来者提供临时住处、引荐工作，依托乡土情谊互相扶持；三是行业业缘：同行从业者互通资源、介绍岗位。其中江南籍华侨受教育程度偏高，在南洋多投身华文教育、报业领域，成为当地文教发展的特殊力量。

问：南洋本土文化、西方殖民文化多元交融，一代代海外华人为何没有被彻底同化，持续守住中华文化根基？

答：核心在于华人搭建了闭环式本土文化生态，叠加侨批跨洋文化纽带作用。

第一，大规模移民潮带来海量华人人口，群体体量支撑华人自建庙宇、华文学校、同乡会馆、华文报刊与公共墓园：庙宇传承民俗信仰，学校坚守华文教育，报刊连通故土讯息，会馆统筹社群事务，墓园留存慎终追远的宗族念想，形成完整文化闭环。

第二，华人社群内部严守中式婚丧礼仪、岁时节庆与家风家训，自上而下代代传承传统习俗，即便殖民者拒绝出资兴办华人教育，华侨自筹经费办学，咬牙守住母语传承。第三，侨批持续打通海内外文化双向流动，故土风土、国内时事随家书漂洋过海，海外见闻也借侨批传回故乡，持续维系文化联结。

问：您实地走访南洋期间，发现哪些珍贵华人历史实物遗存？

答：第一是名家相关藏品，徐悲鸿当年在南洋举办画展为抗战募捐，《放下你的鞭子》等画作原件大多留存于南洋本地收藏家手中，当地民众对徐悲鸿十分敬重；郁达夫在南洋留下海量文稿与文化遗产，至今仍是中国与东南亚人文交流的重要纽带。老舍也在新加坡一个中学教过书，还有，陶行知先生抗战初期也到过新加坡宣传抗战。

第二是私人馆藏，印尼晚清侨领张弼士后人建的私人博物馆，馆藏清代皇室，包括慈禧的御笔字画、晚清官方文书等珍贵实物，实证近代华商与清廷的深度联结。

第三是宗族配套建筑，东南亚各国遍布华人宗族专属墓地，福建、两广、江南籍华侨以宗族为单位购置坟地，客死异乡者由同乡会馆出资收殓安葬；新加坡留存大批华人自建中医院、华文学校，江苏籍华侨组建三江会馆，会馆设立互助基金，富商牵头出资，为患病、落魄同乡提供医药费、临时食宿。

第四是民俗信仰建筑，南洋全境妈祖庙密布于华人聚居区，常年香火鼎盛。妈祖是下南洋先民的海上保护神，祭拜、掷茭抽签已经融入当地人日常生活，孩童升学、家庭要事，民众都会前往庙宇祈福。

问：抗战时期南洋华侨为祖国作出巨大牺牲，梳理出了哪些相关关键史实？

答：抗战是南洋华侨家国大义最集中的体现。大批南洋华侨自发捐款捐物，菲律宾华侨募资捐献作战飞机，大量华侨飞行员、南洋机工放弃海外优渥生活回国，奔赴滇缅公路运输战略物资，在炮火中保障国内物资补给。

日军侵占东南亚后，因记恨华人全力支援中国抗战，在南洋大肆屠戮华侨，仅新加坡樟宜海滩就有数万华人惨遭集体屠杀。陈嘉庚等华人领袖被迫乘小船逃亡印尼避难，郁达夫也辗转流亡南洋，无数华侨先辈因爱国付出生命代价，这也是如今东南亚老一辈华人难以淡忘侵华历史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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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