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眼纪实 | 邹德怀:在南京的街巷,打捞历史碎片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04 17:52:00
4月末的南京,阳光洒在身上,已有些许热意。邹德怀与南京地方史研究者王浩在南京来了一场极限city walk:金女大旧址、拉贝故居、金陵大学旧址、鼓楼医院、励志社旧址、中央医院旧址、首都饭店旧址……直到夜间,他们还去参观了位于南京十二中的马吉故居。
80年前,东京审判期间的美方副检察官大卫·纳尔逊·萨顿到南京取证,这些地点都是和取证相关的纪念地。2025年11月14日凌晨,邹德怀在美国一家专营军事文物的专业拍卖网站上拍到萨顿的部分档案;4月29日,首批萨顿档案正式入藏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5月,部分档案在“不可动摇的正义审判——馆藏东京审判档案文献展”中首次向公众亮相。
35岁的邹德怀身上有很多标签:10万张老照片的收藏者、拥有200万粉丝的自媒体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特约研究员,但他自认只是一个“历史影像的临时保管者”,一个用图像讲故事的人。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记者 臧磊
视频剪辑 曾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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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历史现场
站在华江饭店某间客房的窗前,邹德怀还是无法确定这就是当年萨顿住过的房间。但一想到此次捐赠的萨顿日记80年前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写的,重返史料故地、走进历史的亲临感就更强烈。
1946年3月,萨顿到南京调查南京大屠杀真相,寻找幸存者、目击者,形成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言。萨顿在日记中明确记载,他住在“大都会饭店”,在那里完成大量幸存者的证词采集,“他最多一天能接待120个幸存者。日记里写,房间塞满了人”。
“南京当时并没有大都会饭店,他所住的应该是‘首都饭店’,也就是现在的华江饭店。”王浩说。在华江饭店工作了26年的经理林春华陪同他们逐一查看三楼房间的现状,当年房间区域现在是走廊,现在的走廊区域曾是当时房间内的一部分,房间号也已变动,失去了大部分历史原貌,但王浩找到了这家饭店开业初期的房型图,套房内外间是会客厅,里间是卧室,还有两个洗手间,和萨顿日记里的格局基本一致。
萨顿入住房间之谜虽未能完全解开,但这好像也没什么要紧。对他们来说,每一次实地走访,都是在给历史的拼图补上一角。哪怕找不到最终答案,那些走过的路、触摸过的墙壁、凝视过的窗户,本身就是在向历史致敬。
4月29日,邹德怀出席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活动,祭奠死难者,捐献包括6本“萨顿日记”在内的萨顿档案原件。4月30日,他约上王浩,追随萨顿的南京足迹,从南京师范大学出发,到鼓楼医院,到钟山宾馆黄埔厅,到中央医院旧址(今东部战区总医院)……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邹德怀都观察得很是仔细。那些文字或老照片记录的历史瞬间,在重返历史发生地的当下,都严丝合缝地合上了扣。
在“中央医院”老楼内,邹德怀谈起萨顿与奥地利鼠疫专家伯利士的会面,讨论日军细菌战的证据。“伯利士是当时最重要的鼠疫专家之一,掌握大量日军1644部队在南京活动的证据。虽然没有最终形成呈堂证供,但萨顿努力过。”邹德怀说。
而在鼓楼医院,威尔逊提供了一份关键证词——关于一名被日军用刺刀刺穿的8岁南京男童。“威尔逊医生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拍下了伤情照片”。邹德怀站在老楼前,想起另一个案例:幸存者尚德义在集体屠杀中装死逃生,背后被刺多刀,威尔逊为他治疗并拍照。尚德义后来作为证人登上东京审判法庭。
回想起这次南京之行,邹德怀说自己很幸运,钟山宾馆黄埔厅进去参观了,那是“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旧址”,谷寿夫、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都在这里被判处死刑。夜间11点,南京十二中热心的李伯春老师为他们开了门,还打开了马吉故居让他们参观。在二楼窗口,邹德怀“站在窗前就能想到当时马吉举着16毫米摄像机从窗户偷拍外面屠杀后的惨状的情形”,这让他短暂地回到那段历史。
这段跨越时空的追寻,有历史确认,有谜题待解,但那些散落的历史碎片,在一次次凝视与行走中,拼合成更为具象更为清晰的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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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周峰接受邹德怀捐赠
一个年轻人的历史情结
竞拍萨顿档案是一个意外。邹德怀不止一次地回忆2025年11月10日夜间,他在美国一家专营军事文物的专业拍卖网站上看到大卫·纳尔逊·萨顿档案的瞬间。对他而言,那就是一次习惯性检索,而当时他对萨顿一无所知。
为何会“习惯性检索”这样一个网站?这背后是对历史的热爱。
1990年,邹德怀出生在青岛。“我还没上小学,我妈就给我买了一本《史记》。”而他的父亲,远航过五湖四海,给孩子带来开阔的眼界。邹德怀说,家里人致力于培养他的艺术素养和人文修养,让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初中高中六年,他做了六年的历史课代表。
2008年,他到北京上大学,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小时候学画画的经历,让他对图像有着天然的敏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去了《看历史》杂志,那是当时国内最好的一本历史杂志之一,他做图片和内容编辑,后来又去创建网易历史文化频道。
“为什么选媒体?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历史,想做相关的事,而那时候的媒体,是能让我离历史最近的地方。”邹德怀说。2012年,他独自前往柬埔寨,采访多名战争幸存者。让他触动的是,那些幸存者家中几乎找不到一张老照片,他们的家族记忆仿佛被战争彻底抹去。正是那次采访,让他决定开始收集老照片。
2015年,恰逢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在日本购得一本侵华日军526化学部队士兵的私人相册。这支部队极为神秘,直到1998年才被首次披露,其毒气实验性质与731部队相似。当时还在网易担任历史文化频道主编的邹德怀将这本相册发布在平台上,获得破亿的点击量。
如今,邹德怀的工作室已被堆积如山的老照片填满。他收藏的原版老照片超过10万张,其中约8万张是抗战期间拍摄的历史影像。
在邹德怀的收藏生涯中,发生过多次近乎奇迹的发现。
夜袭阳明堡是写进历史教科书的经典战役,但此前一直没有实物影像。直到邹德怀在一本日军军官的相册里,发现了一张战役后的战场照片。照片背面只有“阳明堡”三个字。他和历史研究者吴京昴花了几个月,用显微镜观察遗体上的帽徽、草鞋、手榴弹型号,调阅地形图、战史资料、日军作战记录、当日天气报告,最终在军史专家余戈老师的帮助下,确认这是目前已知唯一一张阳明堡机场战后现场影像。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线索拼起来的。”他说。
邹德怀不满足于把照片锁在抽屉里。他相信,影像的价值在于被看见。
2022年开始,他通过短视频讲述老照片背后的故事,在各平台运营的账号“邹德怀的老照片”已经积累了超过200万粉丝。一条《寻找Nadine Hwang》的视频全网播放量过千万,讲述一张纳粹集中营影像中神秘中国女性的故事,引发热议。
2025年11月,邹德怀的第一部著作《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1931—1945)》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今年他又以1926年瑞典王储(后来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夫妇访华的全程影像记录为基础,出版了《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
与此同时,他还做起了展览。“两年下来,我已经举办了8场展览。”邹德怀说,“我看到不同年龄、不同国籍的人在同一张照片前停下脚步。那个瞬间让我觉得,历史的共鸣是可以跨越语言和国界的,只要影像足够真实,故事足够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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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德怀手捧捐赠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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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德怀在华江饭店
历史的“临时保管者”
回到南京那个春日的下午,邹德怀站在华江饭店那个房间的窗前。
窗外,法式梧桐抽出了新叶。80年前,萨顿或许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幸存者们陆续走进大楼,望着窗外的南京城出神。
邹德怀不知道萨顿当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在这个饭店房间里被记录下的证词,后来被带到了东京审判法庭,成为定罪的重要依据;那些从鼓楼医院拍下的伤情照片,让世界看到了真相。
而今天,他站在同样的空间里,试图让这段历史被更多人看见。
邹德怀把自己定位为“临时保管者”。“这批东西迟早要归还给历史。未来我希望把它们完整交托给一个合适的机构或基金会,让它们得到妥善的保护和研究,而不是锁在我一个人的抽屉里。”邹德怀说,他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在历史的断层里搭建一点东西——不是以学院式的姿态,而是以普通人都能接近的方式:一张彩色的照片,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一场在真实历史现场举办的展览。他想用一天又一天的行走、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一场又一场的展览,证明一件事:历史不是课本上的年份,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房间、具体的阳光雨露。只要有人愿意去寻找、去记住,那些被封存的历史,就能重新复活,迸发力量。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