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文娱

“温明”二字何解?众多谜团待解,从霍光丧礼到扬州汉墓的千年考证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28 11:11:00

8月26日,南博发布“温馨提示”,综合考虑文物保护与展示利用,“云飞扬”大展中部分展品将进行撤换,其中展品“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展期至9月6日。

据了解,此次大展展期为8月15日至11月15日。热门展品“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并非第一次与世人见面,2017年它就曾在扬州展出过。此次之所以一度引发网友热议,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刚展出一天就撤展,让不少网友扑了个空。据网友爆料,撤展原因可能是因盛放文物的柜体发生液体渗漏,尽管这件文物很快就再次出展,但这一事件还是让网友为之侧目,并引发大量讨论。

图源:南京博物院

据了解,这件漆温明2015年出土于宿扬高速沿线穿越扬州城西北汉代墓葬区的M5号墓。漆温明出土时即呈饱水状态,但保存状况极为完好,彩绘鲜艳如新。出土后,该器物也一直被放置于保护液中保存。在此次大展中,该器物也被放置于透明液体中展出。

除了此次突发事件引发网友关注外,该件文物本身就十分精美。它整体呈方形,前面敞开,两侧壁垂直,左右各有马蹄形穿孔,后壁有长方形孔,内部有铜镜。漆温明表面绘制的图案非常精美,具有鲜明的汉代风格。猛虎、奔鹿、仙鹤、飞鸟,遍布于云气之间。虎豹镇墓驱邪,鹿鹤象征长寿,飞鸟寓意灵魂升腾。器物顶部还绘制了太阳,太阳内绘三足金乌,月亮搭配玉兔、蟾蜍,汉代匠人将天地日月、仙禽猛兽汇聚于同一件漆木器之上,构建了一个汉代人想象中的神秘宇宙。

其中一面还有四头鹿拉车的造型,车上坐着两名羽人,车后跟着两个骑虎侍从。这个图案象征着飞天升仙的过程。

那么,这位想升仙的人是谁呢?据当年考古专家介绍,这件漆温明所在的M5号墓为一座夫妻合葬墓。比较奇特的是,男性木棺体量小于女棺,而女棺中出土的龟钮印章,相较于男棺出土的桥钮印章,等级更高,充分显示出女性的社会地位高于男性。

女棺内的两枚铜印分别印着“千秋万岁未央”“刘娟”,其中“千秋万岁未央”是一枚吉祥章,而“刘娟”则直接点名女墓主的名字,可能与刘姓诸侯王有关。考古专家以此推断,女墓主可能是一位公主,与她合葬是驸马,男墓主的印章没有名字,但是可知他姓孙。

图片来源于网络

对历史不大了解的读者来说,“漆温明”是一个很奇怪的名称,这个名字究竟有何涵义?

漆是指髹漆,以漆涂物之意。“温明”最早见于班固《汉书·霍光传》。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霍光病逝,汉宣帝亲临丧礼,御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

这段话里有“东园温明”,东园是少府属官,专司帝王陵墓器物,“温明”即为东园匠所造。东汉学者服虔最早为这段话作注,他说:“东园处此器,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漆画之,以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大敛并盖之。”寥寥数语,勾勒出温明的基本形制和用途:方形漆木桶状,一面敞开,内嵌铜镜,覆于死者面部上方。唐代颜师古进一步阐释:“以漆为方桶,中有镜,所以温养死者之神明。”自此,“温养神明”之说成为“温明”这个名字的传统解释。

然而,随着文献细读的深入,这一解释逐渐受到挑战。有学者注意到,《汉书》中“温明”常与“辒辌车”并提,辒辌车本是古代兼具卧车的交通工具,秦始皇出巡时乘坐此车,但他病逝于沙丘后,李斯等人将其尸体置于辒辌车中秘不发丧,使其开始与丧事关联。汉代沿袭其丧车用途,并用于重臣如霍光葬礼。这种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此处“温”实指密闭不透风的状态,而非温暖之意。由此推断,“温明”之“温”可能是指其“形如方漆桶,开一面”的幽闭器型;而“明”则直指镜子的功用。《抱朴子·登涉》云:“明镜径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王充《论衡》也说“镜照妖魅”。置于温明中,铜镜面向死者面部,兼具“照尸破暗”与“镇压邪祟”双重功效。这种观念与汉代盛行的“气化宇宙论”相互呼应,万物由气构成,魂魄亦为气之聚散,温明幽闭如桶,正好“凝气于内”,使阳魂得以守护,阴魄不致离散。

今天,去南博观展的人自然知道温明的造型,但在40多年前,温明究竟为何物,长期缺乏实物印证。1983年,江苏扬州平山养殖场一号西汉墓出土一件漆面罩,才使这一谜题豁然开朗。次年,邗江姚庄101号西汉墓再度出土同类器物。此后,江淮地区汉墓中此类器物屡有发现。1993年江苏东海尹湾汉墓出土的木面罩,外面正中镶嵌玉璧,内面对应镶嵌玻璃璧,周围嵌有长方形、环形、猫耳形、三角形等数十片玻璃片,部分表面施以凹纹并填金箔。这一发现拓展了温明的材质范畴,不仅有漆木质,更有镶玉、镶玻璃的豪华版本。2017年青岛土山屯147号汉墓出土了“玉温明”,2020年洛阳西汉大墓发现玉璧、穿孔玉片及金丝组件,复原后确认为中原地区首件玉温明,将温明的地理分布从江淮延伸至河洛。

翻查史料,温明在《汉书》中仅见霍光一例,至《晋书》则屡屡出现,如《荀顗传》“赐温明、秘器”,《安平献王孚传》“赐东园温明、秘器”,表明西晋皇室仍沿袭汉制。然而,新莽之后,镶玻璃、镶玉的面罩已基本消失,漆温明也逐渐简化。到唐代以后,随着《开元礼》的颁行与丧葬制度的变革,温明作为独立葬具便不再见于正史。

图片来源于网络

漆温明最动人之处,在于其密不透风的彩绘。

翻腾流转的云气纹,层次分明;猛虎、奔鹿、仙鹤、飞鸟,每一只动物皆有祥瑞含义。

有趣的是,此次展出的漆温明,内壁绘制了一幅“羽人吹奏图”,一位身披羽翼、鸟首人身的仙人,双手持一双管乐器,鼓腮吹奏。经音乐考古专家辨识,此乐器为阿夫洛斯管,是古希腊最典型的双簧管乐器,常用于祭祀与戏剧。这一纹样直接表明:汉代江淮地区早已通过西南或海上通道,直接或间接接触到地中海文明的艺术元素。

扬州地处长江运河交汇处,西汉为广陵国都,商贸繁荣,墓葬中屡见来自中亚、西亚甚至欧洲的玻璃珠、琥珀饰件。汉代匠人将西洋乐器融入本土“羽人升仙”图式,吹奏的不再是凡间曲调,而是接引灵魂升天的“仙乐”,这是中外文化交融的绝佳例证。

近四十年的考古发现极大地丰富了学者对温明的认知,但疑团依旧有,如温明为何集中出现在江淮一带,而长沙马王堆、广州南越王墓等同期高等级墓葬中却毫无踪迹?玉温明与漆温明是否对应不同的爵位等级?温明内铜镜的数量与位置是否存在固定规制?新莽政权之后,玻璃片镶嵌工艺为何突然失传?这些问题,仍有待今后更多考古发现与多学科研究来解答。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整理报道

(参考资料:孙机《“温明”不是“秘器”;陈洁圆《“温明”新考》;蒋雨洁、张旭《M5号墓葬或为西汉公主和驸马合葬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