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碎瓦、一枚井盖，寻常到令人忽视，却指向中国历史上一次改变文明走向的迁徙：西晋末年，中原动荡，士族与百姓大规模南迁，史称“衣冠南渡”。正是这场迁徙，让偏居江东的南京，走向华夏文明的中心。

近日，以“衣冠南渡”为核心脉络的两晋文物大展在南京市博物馆开展，225件（套）文物以物见人、以物言史，把“衣冠南渡”从历史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文明迁徙史诗。

十六国·陶武士俑 陕西西安中兆村M100出土 

一块“太平砖”与崩塌的北方

据了解，此次大展展品共计225件（套），从河南、陕西、湖南、山东、江西、安徽、江苏、浙江等八个省份的13家博物机构中遴选而出。策划人朱逸霏告诉记者，本次展览是迄今国内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两晋十六国文物汇聚。这些文物总体覆盖西晋中原统治的核心区域（河南洛阳）、南迁通道及南北过度地带（安徽马鞍山）、北方高等级士族的族源地（山东临沂）、东晋江南统治核心区（江苏南京）、三吴腹地江南经济核心区（浙江）、长江流域重要州郡（湖南、江西）、十六国的都城所在地（陕西西安），能够支撑展览“治乱”“江东”“世家”“承脉”“北望” 五个单元叙事。

大展中，南京的故事从一块砖开始。

陶马 陕西西安凤栖原十六国墓出土

“晋平吴天下太平砖”，砖上刻字所述，正是晋太康元年，西晋灭吴，正式结束三国纷争，天下归于一统。砖主人姓朱，籍贯为西晋江乘县，就在今天的南京。彼时的南京，改名秣陵，成为西晋王朝东南的一座普通郡县。朱某造砖铭记，表达内心期望。

而在西晋帝国的中心洛阳，新安西晋墓出土的铜鸠杖，杖首饰鸠鸟，取“不噎”吉意，是朝廷颁赐高寿老者的荣誉凭证，延续着“养衰老，授几杖”的汉家传统；山东洗砚池晋墓出土的“正始二年”铜弩机，则展现了曹魏一脉相承的国家军备力；在如今的江苏境内，江苏邳州煎药庙西晋墓出土的鹦鹉螺杯、玻璃碗和镶嵌贝母的耳杯，见证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网络。

然而盛世之下暗流涌动。晋惠帝时期，“八王之乱”严重摧毁北方社会经济，瓦解了中央集权秩序。展览用一组“五兵佩”来暗示时代风云震荡。策展人朱逸霏解释说，古人称逾制违礼的穿戴为“服妖”，是社会将生大变的征兆。晋代妇女佩戴的状如兵器的发饰，体现了当时的社会氛围。

画像砖 镇江东晋隆安二年画像砖墓出土

一枚木简上的建业宫

乱世的出口在江东。

“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司马睿在江东经营十余年，317年即晋王位。

大展中，有一件不可不看的文物：一枚墨书木简，字迹仅存“附载之建业宫”六字。这枚六朝建康城考古出土的木简，是南京地区考古材料中首次提及吴都建业宫名的文物。

大展中，有一组四件金珰颇为引人注目。据朱逸霏介绍，那是2011年秋出土于江宁区上峰张府仓村孙吴至东晋时期墓葬中的4号墓。金珰是汉晋时期的冠帽装饰，是身份等级的象征。这四件纹饰各异的金珰，一件内饰蝉纹，一件内饰兽面纹，一件为龙纹，一件似为神鸟。有专家推测该墓可能为纪瞻家族墓。

司马睿初过江, 吴人不附, 王导为了抬高司马睿的威望，利用禊会的时机让司马睿乘轿观禊，自己带领众名流骑马跟从，“江南之望”如纪瞻、顾荣，见到这种形势，相继在路边施礼拜迎，司马睿又派王导亲自登门拜访贺循、顾荣，二人接受征召前来效力。江东各地就此人心归顺，百姓纷纷归附。

“五兵佩”之一

在展文物中，还有碎瓦残砖。这些文物见证了晋室南渡之后，重建都城的那段历史。朱逸霏介绍说，因国力贫弱，东晋沿用了孙吴的都城、宫室与石头城。但孙吴城池缺少明确的城市中轴线，宫殿分布在不同区域。东晋为彰显晋室正统，参照曹魏邺城、魏晋洛阳规制改造，使都城空间礼制特征更为明显。改建后的建康宫城形成的曹魏邺城首创的“T”字形路网。这种布局此后成为中国古代都城沿用不衰的经典形制。

永嘉南渡后建康人口剧增，市场遍及宫城南北，秦淮河两岸尤为集中——2010年颜料坊工地出土的大宗瓷器，只能经水运贩往各地。碎瓦、井盖、瓷器，考古地层里的这些日常之物，拼出了一座生机勃勃的新都。

立足江东，最终靠的是南北士族携手。在展的诸多文物来自南北方的世家豪族。内装铜镜、铁镜、铜弩机的铜镜盒，来自“三定江南”的义兴周氏家族墓；鞍侧各装一只马镫的陶马，出土自南京象山琅邪王氏家族；江苏苏州甪直镇张陵山张君墓出土的一只象牙唾壶，则体现了两晋南方士族奢华而清雅的生活格调。

司马睿在江东经营十余年后，南北士族终以文化认同超越了地域和门第界限，构筑起统一的华夏精神共同体。

墨书木简，字迹仅存“附载之建业宫”六字。六朝建康城考古发掘出土物之一

文脉南续，回望北方

东晋时期的建康，不仅是两汉以来华夏文明的中心所在，更是当时东亚世界的中心。

以百济为例，短短44年间，双方正式往来就有八九次，展览中南京出土的与百济同器型的瓷器即是见证。中原的文化传统在建康重新蓬勃，一个以建康为重心的汉文化中心，以中华文化主体地位的姿态在江南地区重新崛起：

越窑、瓯窑等南方青瓷工艺突飞猛进，灰陶和釉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晋室渡江后继承了“正朔相承”的礼仪服饰与祭服朝服系统，中原汉魏常服与南方服饰融合，产生出新的南方常服系统，对后世影响深远；褒衣博带的贵族士大夫佩玉组配、香薰、木屐，尽显魏晋风度；象山王兴之夫妇墓志字体方正谨严，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重要书迹，而现存唯一的东晋完整篆书刻石。朱曼妻薛氏买地券则说明，当时篆、隶、楷、行、草五体并行；镇江东晋画像砖墓一砖一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与《山海经》中的神怪纷至沓来……

但建康的目光始终向北。“北望”单元里，世家大族的墓志拓片泄露了秘密：东晋墓志形制简约、材质粗陋，因为南渡高门多为“假葬”，期盼有朝一日迁回故土，那些碎砖粗志，是刻在砖石上的乡愁。侨州郡县、南北不通婚，都是这缕乡愁的投影。

刘裕两次北伐，攻灭南燕、后秦，光复洛阳、长安，一度将东晋版图扩展到黄河以南；镇江环山路出土的青铜六面印见证了这段风云，它的主人正是刘裕的舅舅、官至江乘县令的赵宣之。

而在北方，西晋灭亡后，十六国政权先后割据。西安几座十六国大墓的出土文物，是本单元另一组重器：中兆村出土的陶武士俑头戴兜鍪、外披风衣，双手前伸作执武器状；凤栖原出土的陶马通身施朱、鞍侧置镫，一组彩绘陶坐乐俑有的击鼓、有的抚琴、有的拨阮，拨阮女俑神情恬淡，怀抱形似满月的阮咸……

据了解，“衣冠南渡”特展填补了国内专题展览一项空白，它将中古史前沿研究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实物叙事，诠释了南北交融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特展展期持续至2027年1月4日。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视频均由南京市博物馆提供）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