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文娱

铁轨上的文学,终于等来一部“修路”小说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19 19:25:00

就在“新增铁路X字头列车运营时速将达400公里”这一消息轰然传开之际,18日下午,著名作家范稳携新作《青云梯》做客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讲述百年前一条时速只有十五公里的铁路往事。

四百公里与十五公里,这两个数字并在一起,本身就构成一场跨越百年的戏剧性对话。而为了写这条铁路,范稳花了两年时间,查阅了上千万字的资料,又沿途探查了一遍铁路遗存。在高铁普及的当下,为何还要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去书写一条小铁路?

一

“要把它写下来。”动这个念头时,范稳正站在碧色寨的站台上,往东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忘掉那个画面。

碧色寨是滇越铁路的特等大站,原名壁虱寨站,由法国人在1909年建成。工程师、站长、火车司机全是法国人。洋楼、花园、网球场,百叶窗、排水沟、休息室,一群具有异国风情的建筑嵌在云南的群山之间。但往东看去,却是另一座小小的车站——那是由中国人自己修的个碧石铁路的小车站。

一个大站一个小站,并排而立。法国人的米轨宽度是一米,中国人修建的是寸轨,宽六十厘米。两条铁轨在同一个地方并行,却不相接。

范稳站在那儿,突然意识到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

1910年,由法国人修建的滇越铁路通车,路权、矿权一并落入法方手里。火车是什么?虽然西方已进入铁路大发展的时代,但在云南这个边陲地区,火车依然被视为怪物,传说它会惊扰祖先的英灵。但,滇越铁路通车不到一年,相继带来了邮局、海关、电报和洋行。云南人的认知也变了。范稳说,如果说1840年沿海口岸是被坚船利炮轰开的,那么云南是被一列火车头撞开的,“屈辱与觉醒同时到来”。

法国人原计划从碧色寨再修七条支线,把“世界锡矿”个旧的锡产牢牢攥在手里。“货可以转运,路权绝不交出。”范稳说,当时,个旧、蒙自、建水、石屏的士绅和矿主坐不住了。1914年,陈鹤亭出任个碧石铁路总理,把公司改为民营商办,向民间募股。股票票面上印着一行字:“本股票不得出售或转卖给非中国人。”后来资金缺口太大,他们干脆自己办了一家银行,发行铁路流通券。轨距也选在六十厘米,省钱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法国人的火车开不到中国人修建的铁路上来。

个碧石铁路断断续续修了二十一年。资金链时断时续。但当地士绅并没有放弃,他们把身家性命和国家前途捆绑在一起。“它代表着一种坚韧。就像一个人刚刚学会了游泳,就想去横渡一个海峡,别人会嘲讽我们,但是我们要修我们自己的路,保护好我们的路权和矿权,在这样一种家国情怀的驱使下,把这条铁路做成了。”范稳说,这是留给我们的一笔难能可贵的物质遗产,更是一笔精神文化遗产。

在2022年正式动笔前,范稳又沿着已经拆掉的个碧石铁路老路基走了一遍。桥梁还在,隧道还在,路基还在。从地方志和民俗研究里,他查到诸多生活细节,比如烟斗分文人斗武人斗,清末士绅偏爱残瓷片。范稳说,这种堕落的、末世的情怀,你把它还原出来,读者才能认清那个社会的状况。

为什么要写这部书?范稳说,他出生在铁路家庭。父亲一辈子在铁路上工作,他小时候常伴着汽笛声入睡,常沿着铁路线行走,看两条乌黑的钢轨伸到天边,也会扒火车去更远的地方。书中,范稳写了四代铁路人,从寸轨修到高铁时代。铁路是骨架,家族是血肉,风物是气息,革命是转折,四者都交汇于具体的人物身上,“我想说的是,地处大西南一隅的云南,从来不缺现代性,更不缺追逐现代文明的梦想和勇气。当年的铁路就像今天的互联网,谁最先拥有,谁就占得发展先机。火车时速虽然变了,但始终不变的,是‘超越历史、超越时代’的家国情怀和远大理想”。

二

“以一段铁路史来建构史诗性长篇小说的作品其实很少。”分享会上,评论家何同彬说。

铁路进入中国文学已一百多年。晚清时,人们视火车为怪物,报刊上充斥着妖魔化的图景。而在习以为常后,火车便成为故事发生的空间,张恨水的《平沪通车》把一桩骗局塞进头等车厢,男女邂逅、钱财失窃,铁路只是背景板;侦探小说里,火车时刻表成了破案工具,程小青笔下的霍桑靠它推演凶手行踪;新感觉派和鸳鸯蝴蝶派笔下,车厢是一个流动的社交场所,坐错位子、偶遇佳人,套路反复出现。再往后,铁路在文学里最常见的面目是战场,《铁道游击队》里扒火车、炸桥梁,铁路是敌我争夺的交通线。朱自清的《背影》写浦口车站,铁路是亲情离别的背景;铁凝的《哦,香雪》写火车开进山村,铁路是现代文明冲击传统生活的象征。

但《青云梯》把镜头从车厢挪到了路基。主角不再是乘客、游击队员或侦探,而是一群修路的人:士绅、矿主、工程师、石匠或赶马人。铁路不再是背景或战场,铁路本身就是人物命运的总开关。两条铁轨并行而不相接的画面,既是小说的核心意象,也是那代人最凝练的心态写照:可以学习你,但绝不把路权交给你。

分享会尾声,范稳抛来一个场景:“你坐在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高速列车上,看着窗外大地飞速后退,不妨想一想,一百年前这条铁路上的火车时速只有十五公里。”

四百公里与十五公里,这个时速差,最能体现《青云梯》所要讲述的当代性。两条铁轨并行而不相接,这个画面放在今天看,仍然有回声。从铁路到芯片,从发动机到操作系统,这条逻辑并没有过时。

但意义并不止于此。个碧石铁路不是官方修的,更不是外资修的,而是民间的士绅自己募股、自己办银行、自己定轨距修的。范稳写的是那代人在夹缝里硬生生凿出一条路的精气神,“那种家国情怀,那种责任感,那种民族自尊心”,从这一点出发,“我们有必要了解它、认识它,甚至怀念它。”范稳说。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