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成仙:一场被看见的表演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26 21:53:00
五灵根、筑基、金丹、元婴、乾坤葫芦、修真界与魔界的生死大战……这些是不是很熟悉?在修仙小说、短剧里,这些都是离不开的叙事“元素”。而在近日新出版的《修仙:古代中国的修行与社会记忆》中,这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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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康儒博是范德堡大学亚洲研究和宗教学教授、芝加哥大学博士,研究公元3世纪到6世纪的中国宗教史,也做宗教的跨文化比较。此前他已著有《述异:中国中古早期的志怪小说》《与天地齐寿:葛洪(神仙传》翻译与研究》等,近日,他的名著《修仙:古代中国的修行与社会记忆》新版译本由江苏人民出版社纳入“海外中国研究丛书”推出,顾漩执笔翻译。
与当下霸屏的修仙短剧、动漫的关注点不同,康儒博关注的是 1500多年前葛洪在《神仙传》里记下的那些人,是怎么被当时的社会“认定”成仙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一
在写这本书之前,康儒博就已经把葛洪的《神仙传》翻译成英文并做了深入研究。2009年英文版出版后,先后获得两项学界大奖。
古人怎么修仙?康儒博的答案会让很多人意外: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不吃”。
辟谷是修仙最标志性的行为。康儒博在书中解释,吃谷物在中国古代是“文明人”的标志。农业定居、烹煮熟食、以五谷为食,这套生活方式界定了一个人是否处在文明秩序之内。修仙者拒绝谷物,是在用身体宣告:我不在这个秩序里了。
但辟谷不等于绝食。古人所谓“不食”,是不食凡尘之物,转而“取日月之精华”,把天地灵气当做食物。本书责任编辑康海源介绍说,古人在修仙这条路上,还会选择炼丹服食。在葛洪的记载里,仙药有明确的等级:最上等是九转还丹、太乙金液,“服之皆立登天”;其次是云母、雄黄之类矿物,虽不能立刻乘云驾龙,也可役使鬼神、变化长生;最次是草木诸药,只能治病补虚、断谷益气,不能使人不死。
修仙也不只是“不吃”,还要修习功课:行气导引,房中之术,还有“思神”——在身体内部存想神灵。葛洪借神人之口说得很清楚:一个人若“髓不满,血不暖,气少,脑减”,服药行气都不得力,必须先治病十二年,才能服仙药。修仙不是顿悟,是一套漫长的身体管理技术。
二
这样就可以成仙了吗?
当然不是。身体技术解决了“他怎么活”,没解决“别人怎么信”。康儒博分析《神仙传》等仙传文本后发现,成仙不是一个物理事实,而是一个社会记忆的建构过程。这里所谓的“社会记忆”,源自法国学者哈布瓦赫开创的集体记忆理论:关于过去的叙述,从来不是被动留存,而是由活着的人根据当下的需要不断生产、筛选和改写。康儒博把这套理论搬进自己的仙传研究,是这本书最大的新意,他不问“仙是否真的存在”,而问“仙这个身份是如何被制造和维持的”。
从这一理论出发,康儒博发现,修仙者不是躲进深山就结束了,他们还要“入世”,在社群中展示治病、预言、降魔的能力,要在特定场合表演辟谷的成果,要让乡邻、官员、甚至怀疑者成为自己“不凡”的见证人。秘术既要展示又要保密,因为保密本身就是在告诉听众,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无法验证的部分,只能由听众的想象来补足。
还有一种,康海源介绍说,康儒博在书中也介绍了该类型的修仙故事,一个人去世后,有人声称在别处见过他,有人打开棺材发现尸体不见了,有人记录下这些“见证”,故事在传播中被不断加工、补充、重构,最终形成一套关于“此人已成仙”的叙事。
《神仙传》里灵寿光的故事是个典型。他服丹后活到两百多岁,在一户人家去世并被安葬。后来这户人家的亲戚说在别处见到了灵寿光,主人挖开坟墓,棺材钉完好,尸体却没了。康儒博指出,这个故事之所以“可信”,恰恰因为它有具体的地名、具体的人名、具体的见证链条。
康儒博说,葛洪笔下那些特征,在当时的人看来,就是一个人成仙的标准。这就是康儒博全书最核心的判断:仙不是脱离社会的存在,修仙者越想证明自己超凡脱俗,就越依赖世俗社会的认可。
三
修仙题材是网络文学里最核心、最有中国特色的大类之一,追溯源头,从民国时期的《蜀山剑侠传》,到2002年《飘邈之旅》确立“筑基、金丹、元婴”的修真等级体系,再到如今的“凡人流”“洪荒流”,这条脉络一直没断过,而且还在不断长出新的分支。
但在修仙故事大火的当下,也要看到,与1500多年前的《神仙传》相比,修仙故事的逻辑变了。
忘语写《凡人修仙传》,主角韩立资质垫底,遇事藏拙,遇到风险,更是“眉头一皱,退至众人身后”。剧版《凡人修仙传》的导演杨阳在谈创作时,把韩立的生存哲学总结为“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师兄太稳健》的李长寿更极致:藏底牌、躲因果、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观众已不再感动于主角的高歌猛进,从小说改编的动画,到这两年批量涌现的修仙短剧,镜头里最动人的角色,也早已从一飞冲天的天骄,换成了精打细算的普通人。
康儒博研究的中古修仙者,面对的是一个“成仙”还需要被论证的世界。没有制度保障,没有先例可循,每一次“我成仙了”的宣称都是一场有风险的表演。他们必须说服别人。而今天的修仙故事读者,他们默认修仙世界是虚构的,默认飞升是假的。他们打开小说或动画,不是来验证“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成仙了”,而是来看一个普通人怎么在虚构的规则下活出来。韩立的谨慎、李长寿的苟住,都不是对修仙的否定,而是在修仙规则已经无法被改变的前提下,最清醒的生存策略。在康儒博的理论框架里,1500年前的人们从“辟谷”看到修仙者如何成仙,而今天的读者或观众,则从“修仙者”身上照见自身在世间沉浮的酸甜苦辣。
当下,这股修仙风潮还刮向海外。它从早期的小众翻译网文,发展为拥有数亿读者、并开始催生本土创作的全球性文化现象。有资料显示,仅WebNovel平台就吸引了超130万外国作者尝试创作,“金丹”“元婴”“渡劫”“丹田”这些专有词汇也都有了相应的翻译。
康海源说,修仙故事吸引中外学者去探讨,去研究,同时也吸引普通读者去阅读并提供想象空间和情绪出口,这正是中国传统神话和志怪文化的魅力所在。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