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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 | “舞坛双子星”韩真、周莉亚:复制自己是一条看似捷径的死路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29 12:54:00

上周五,舞剧新作《栋梁》登上江苏大剧院,这是“舞坛双子星”韩真、周莉亚联手执导的第九部大戏。从《沙湾往事》《花木兰》《杜甫》到《只此青绿》《永不消逝的电波》《咏春》,她们的作品接连“破圈”,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也将“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荷花奖”等国家级奖项收入囊中,多部作品片段还登上央视春晚。去年9月,两人担任总导演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再次刷屏。

今年,她们把“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搬上舞台,并第一次随剧组来到南京。接受扬子晚报独家专访时,面对外界给的“金字招牌”前缀,两人很真诚:“其实压力非常大。复制自己,是一条看似捷径的死路。认认真真做作品,保持不变的全情投入,它至少是一个有诚意的东西。”

诚意。这两个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谦虚,更像是一条退不得的底线。

文 |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视频 | 周嘉楠

“建筑师”林徽因

对许多人来说,提到林徽因,首先想到的是“才女”、浪漫爱情和优美诗句。然而在《栋梁》的结尾字幕上,她有且只有一个头衔——“建筑师”。梁思成在她墓碑上镌刻的,也是这三个字。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确认。1920年,16岁的林徽因随父亲远赴欧洲游历、旅居伦敦。这段海外经历,成为她一生志向的关键转折点。当时西方文物保护体系完善、建筑学科成熟独立,而国内大量古建筑散落乡野,无人研究、无人管护,常年面临风化、盗毁、拆改的危机。中外文脉保护的巨大落差,让她明确了未来方向——系统梳理中国本土古建,填补国内学术空白。她明知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收女生,却毅然远赴美国,想方设法争取求学机会。回国后,她与梁思成共同创办东北大学建筑系,后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开启此后十余年的古建筑田野考察,并参与筹建清华大学建筑系。新中国成立后,她又先后参与国徽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同时深耕传统工艺美术复兴,改良景泰蓝工艺,让濒临失传的传统审美重新适配当代应用场景。

“她做过那么多伟大的事,可是被大家谈及的,恰恰只是所谓的风花雪月、传奇人生。我们觉得,这很不公平。”韩真和周莉亚认为,比起“才女”,同行口中的“林工”,才是林徽因更值得书写的身份,“梁思成先生最懂她,墓碑上的这行字,是她内心最渴望的身份认同。”

这份触动,让她们下定决心,要在舞台上“写”出真实的林徽因——不仅仅是才华横溢的女诗人,更是拥有坚定信念与卓越贡献的建筑师。

身份确立之后,难题也随之而来。

《栋梁》是人物传记题材,林徽因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经历的情感,丰富得难以一以贯之叙述。慎重考虑后,她们决定充分依托林徽因的诗歌、散文和信件,以“舞蹈散文诗”的形式架构叙事;同时想办法让舞台道具和舞蹈演员的身体“说话”。

剧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箱子。“那代人年轻时拎着它漂洋过海读书,箱里是学问;学成归国,箱里是新知与收获;战起南迁,一只只箱子装的是文明火种。”周莉亚和韩真说,“他们仿佛一辈子都在路上。”演出结束时,台上人走光,只剩满地静静搁着的箱子——“那一代人不在了,但箱子还在,箱子里的东西也还在。”

“榫卯”是另一核心意象:木构件咬合相契,隐喻一代知识分子彼此支撑。韩真解释,剧中还有多重双关:窗,是林徽因从杭州望向世界的窗口,也是一代学人望向家国前路的窗口;斗拱,既指她与梁思成相互扶持,也指营造学社同仁彼此守望;屋檐,则是风雨飘摇年代里庇护家国与文明的一方天地。

她们此前的作品都有脍炙人口的名场面,如《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渔光曲”旗袍舞、《只此青绿》的“青绿腰”等。《栋梁》也已诞生多个“名场面”,比如“佛光寺”片段:三十余尊彩塑化身伫立台上,金光漫过,千年古寺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林徽因攀上梯子测绘唐代经幢,梁思成举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韩真坦言,创作并未刻意追求风格化炫技,而以千年古建的肃穆为基调,把力量藏在细节和留白里。舞台上再现林徽因与山西灵岩寺大铁佛对望的瞬间,不少观众觉得震撼直击人心。她们同样看重多次出现的“那朵小黄花”——“在她最苦难的时候,也要在泥泞里开出一朵顽强的小花。”

这些从历史深处打捞上来的意象,最终都落在“栋梁”二字上。

南京,不只是背景

采访中,韩真和周莉亚强调,《栋梁》里也有南京元素。

《栋梁》演出前有5分钟暖场,展示营造学社的群体形象,帮助观众进入剧情。第一个登场的刘敦桢,是营造学社核心人物之一,也是东南大学建筑系的重要奠基者。

“到南京当天,我们就去了东南大学本部,和学子聊何为‘栋梁’。”她们说,学生提问多围绕建筑,却问得很深。“创作前我们啃了大量史料,也重走营造学社的考察之路,走访佛光寺、应县木塔、六和塔。站在千年古建前,人会生出强烈渺小感。建筑是文明、文化的载体,也是情感可视化的载体。我们想把这份敬畏与渺小感转化为舞台语言,让观众触摸到‘栋梁’二字的分量。”

还有林徽因的弟弟林恒,他的名字刻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公墓英烈碑上‌。《栋梁》在南京演出期间,扮演林恒和其他飞行员的舞剧演员还特地前去悼念。

剧中,卢沟桥事变后的家国抉择是全剧最沉重段落。“我们没有回避她人生的悲壮与苦难,但重点不在苦难本身,而在苦难之后的坚守。”韩真说,林恒是空军飞行员,在战争中牺牲,给林徽因精神和身体双重打击;即便如此,她仍未停下守护文脉的脚步。“这份绝境中守住星火的力量,是《栋梁》想传递的壮阔。”林徽因《哭三弟恒》中“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七七事变”后写给女儿梁再冰的信中“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都出现在剧中。

此外,1934年秋,林徽因、梁思成夫妇曾在南京停留,考察栖霞寺舍利塔与石窟,留下珍贵学术印记。他们在《中国建筑史》中赞誉舍利塔“初层塔身颇高,立于堂皇富丽之须弥座及仰莲座上,雕刻极精,开我国修葺古建未有之佳例”。

当然,这只是她们拿起又放下的素材之一。“创作中我们一直强迫自己做取舍,每段经历都珍贵,但必须抉择。”

不被“大结果”绑架

韩真和周莉亚携手创作了9部作品,题材几乎不重样,又多为爆款。外界难免想探寻“成功密码”,她们却先否定了“标准”。

“选材没有标准。有标准,可能更像商品。对我们来说,兴趣是标准之一。”韩真直言,流水线式创作只会扼杀创作本能。

她们笑言:“《永不消逝的电波》出圈后,很多谍战题材找上门,我们没接,转身做了留白写意的《只此青绿》;后来很多人带着古画或其他文物来,希望做一部类似的,我们又转头做了舞蹈与武术结合的《咏春》;再后来,选择了林徽因这样的古建与人物传记题材。”

两人喜欢自省,不愿在创作中重复自己,但也坦言:“每个创作者都会形成自己的风格,有时候习惯就是一种风格。”周莉亚以自己的四川口音和爱吃辣打比方,韩真接话:“寻求突破与个人风格之间并不矛盾。”

每次作品都拿到“大结果”,总让人想探寻共性。对此她们很坦率:“每次创作都全身心投入。结果没那么重要,过程就是结果。创作中一次次走进人物和历史,去感受、共情。我们期待的‘大结果’,是把真实情感和历史放到舞台上呈现给观众。”

那么,下面做什么?难免有人想起《只此青绿》被搬上大银幕的成功。但她们告诉记者,最近刚去乌镇戏剧节,小剧场里那种更自由、更生猛的创作让她们觉得新鲜,“比起跨界,更想做这类尝试。”对她们来说,不复制自己,也不被“大结果”绑架,兴趣和新鲜,才是下一部戏的起点。

【快问快答】

K=孔小平 H=韩真 Z=周莉亚

K:通过一部舞剧与林徽因相处这么久,如果现实里能与她做朋友,会怎样?

H:那太幸福了。她丰富又有魅力,想听她讲诗歌、讲建筑。

K:《栋梁》巡演还带了一个迷你展,为什么这样设置?

Z:清华大学建筑系和剧组合作做了“栋梁展”,有关林徽因、梁思成和中国营造学社,展览永久落户杭州运河大剧院,免费开放。老师们还帮我们做了一个简易版,让我们带着巡演。

H:希望观众通过小展了解他们的人生,也是一次美育传播。

K:如今舞剧流行在谢幕时炫技,方便观众拍摄后在社交平台传播,被称为“谢幕体”,你们怎么看?

H:每个作品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有没有技术技巧表达,一场演出都给到观众足够尊重。对我们来说,演员演了一晚非常辛苦,希望他们谢幕时以个体身份面对观众,表达“我是谁”“我扮演的谁”。这是我们的选择,但我们尊重所有选择。

(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