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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湃|图书虚假推荐语为何屡见不鲜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16 19:55:00

11月,综艺《后会有期》让文吉儿早年作品受到关注。那条署名“北京外国语学院教授薛庆国”的推荐语,被薛庆国本人亲自下场打假。图书虚假推荐语这股风刮了多年之后,再度成为新闻焦点。

一

11月,文吉儿18岁出版的《别让梦想只是梦想》被网友翻出。封底一条署名薛庆国的推荐语写道:“作者年纪虽小,但文字的年龄不小,她快乐地写着,闪光地活着。前行吧,增加大地的宽广。”薛庆国在朋友圈回应:从未听说过此人,后半句还出自他翻译的阿多尼斯短诗。连署名都是错的——北京外国语大学1994年就更名了。文吉儿1996年出生,书2014年出版。

这条新闻让“历史悠久”的推荐语再次冲上热搜。

造假推荐这件事,追溯源流,在出版界有着漫长的传统。晚明时期,文化界造假成风,假字画假古董假诗文比比皆是,书坊主在请不动李贽、袁宏道、汤显祖这些名士时,就请小文人写序甚至自己亲自上阵,署上这些名人的名字。《盘古至唐虞传》卷端题“景陵钟惺伯敬父编辑,古吴冯梦龙犹龙父鉴定”,书前那篇署名钟惺的序,学界公认是伪托。署名袁宏道的《东西汉通俗演义序》,同样被判定为伪作。

今年7月,作家余华亲自下场撕碎一则虚假推荐语。起因是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经典小说《窄门》被出版社绑上一条腰封“纯爱之巅,虐心天花板,余华读得全身发抖”。余华在视频中回应此事:“读《窄门》谁会哭呀?”

学者止庵曾在微博吐槽一本新出版的太宰治作品《女生徒》:“后腰封印了‘鲁迅’关于太宰治的话,我说,这段话绝非出自鲁迅之口或之手。”还有一段“高尔基”的话印在《人间失格》中文版封底。要知道,鲁迅和高尔基两位均于1936年去世,生前或许都不知道还有太宰治这个人。

作家麦家曾统计过印有他名字、号称经他推荐的书目,他真正推荐过的不到1/3。同样遭遇造假的还有梁文道,他也由此博得“腰封小王子”的诨号。对此,他也颇为无奈。一次,他看到一本书的腰封上印着自己的名字,他按书上电话打给出版社编辑,对方非常镇定地回答:“梁先生我们很尊重你,但是您真的以为全中国只有你一个人叫梁文道吗?”

有网友在相关讨论下说:“所以这些文案上的谁谁谁推荐,都是出版社自己挂号的?”另一条评论更直接:“建议编辑改成‘加缪黑塞海明威等都读得全身发抖’,这样就不会有人打假了,除非他们从坟墓里爬出来。”

一位在出版社工作近二十年的业内人士说得更透彻:有些名人是无辜“被推荐”,自己压根不知道。至于被冒名者找上门怎么办,“名人们忙,多半没有精力纠缠”。

二

文吉儿那条推荐语至少还能找到被冒名的人。有些推荐语,连“被冒名者”本人都已无法开口。

中文出版界长期流传一句据称出自某位已故西方著名评论家的话,大意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是某某某。这句话出现在多家出版社的书封和电商页面上,但引用时只标注评论家的名字和身份,没有任何原始出处。从公开渠道能追溯到的最早记录,是一位西方作家在私人转述中引述过该名评论家对这位中国作家的评价,但所引述的内容与被印刷在书上的推荐语并不一致,且该转述出现在评论家去世数年之后。至于该评论家是否真的说过、在什么语境下说的,已无从查考。

另一些推荐语,出处倒是“存在”,但存在的方式让人哭笑不得。有腰封印着“乔布斯托梦说好”,另一本印着“托梦推荐|托尔金 还珠楼主 王度庐 古龙”。托梦推荐,连“某人说过”这个前提都省了。你无法向乔布斯求证他托了什么梦,也无法要求托尔金出示授权书。

还有一种情况是出处被随意挪用。据媒体报道,作家陈村曾评点过一本书并说了好话,结果出版社把评语印在了另一本书上。

出版人李德明曾公开对媒体说过一句话:“那些腰封上的推荐语,起码有一半都是假的。”一位图书公司营销人员说得更赤裸:出版界有“小说就找贾平凹,励志就找李开复”的说法,名家“告不过来”,所以书商敢用。

三

带有推荐语的腰封正在物理层面退场。

在国外,2025年2月,美国出版商西蒙与舒斯特公司就宣布,不再执着于推荐语。该公司发行人提到一项对比:电影海报上没有导演互夸,专辑封面上没有歌手互捧,唯独出版业把“同行互吹”当常态。而据国内媒体报道,2025年有读者统计,北京一家书店显眼位置400本书中带腰封的仅128本,占比32%,几年前这个比例超过70%。当当网新书榜前50名中,有腰封的只有5本,占比10%。中信出版社甚至在三四年前就施行了“限腰令”。

但推荐语的生意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网络渠道,购书软件上的“看完我跪了”“全网泪崩”,短视频里博主红着眼眶说的“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都是变相的推荐语,光明网评论员将其称为“数字腰封”。这些被包裹在“用户真实评价”“读书博主亲测”等外衣之下的“软性广告”,比一条印在纸上的假推荐语更难甄别。

那推荐语到底还有多大用?一项调查显示,55.6%的购书者认为腰封宣传语对选购影响“甚微”。但“甚微”不是“没有”。有名人的推荐语,或有网络大V简短的一两句话,大部分读者还是会习惯多看两眼,多停留几秒,进而判断要不要买。

文吉儿作品推荐语已告一段落,薛庆国也表示,“希望她通过作品证明自己。年轻人即使做了不太妥当的事情,以后注意就行”。但至今为止,出版社仍未回复那条推荐语究竟由谁提供,负责该书的编辑已于多年前离职。

而余华辟谣之后,《窄门》的腰封改了吗?无从得知。而下一个被“全身发抖”的名人又会是谁?

推荐语造假在法律上属于虚假广告,可依据《广告法》追责,2012年就有人提出建立登记制度,要求出版商提供名人推荐证明信备案。如今看来,14年过去,这个建议仍然值得再次建议。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