肛肠科的“考古学”:从南宋太学生的外痔,到明代名医的手术刀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18 19:26:00
每年11月中旬,印度等国家的传统医学界都会为即将到来的“世界痔疮日”造势,呼吁公众放下羞耻、关注肛肠健康,去年甚至将宣传活动开到了西班牙。在这个略让人羞涩的日子里,不妨把目光投向博物馆的展柜深处,看看古人留下的“难言之隐”。
一位南宋太学生的“难言之隐”
1975年7月,一座南宋砖室墓在江苏金坛茅山东麓被打开,考古人员根据出土的“补中太学生牒”最终确认墓主身份——周瑀。过去,人们对他的关注点多聚焦在这张“牒”上,将其称之为目前发现最早的“大学文凭”实物。
但关于他,还有更多的“爆点”,比如尸体保存极为完好,浸泡在无色棺液中,毛发俱全,皮肤呈棕黑色,甚至关节尚可活动。当然,最能让今人生出“一头感叹号”的是考古报告里那行:“肛门6点处有皮垂突起,为外痔。”
一位八百年前的读书人,就这样以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载入了医学史。
周瑀生前或许也曾因久坐苦读、饮食不节而饱受困扰,但彼时的医者已经积累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应对方案。
追溯起来,早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中,就有“絜以小绳”的结扎法和“剖以刀”的割痔手术。《五十二病方》早于《黄帝内经》,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古医方专著。而到了宋代,《太平圣惠方》更是明确记录了“用蜘蛛丝缠系,痔不觉自落”的结扎疗法。周瑀的那枚外痔,若他有意求医,当时的医生大概率是有办法处理的。
周瑀墓出土衣物
文人们的“痔疮日记”
但从考古报告来看,周瑀最终没有求医。否则,我们今天也看不到一枚古代痔疮“实物”了。跳脱开周瑀,历史上从不缺把痔疮写进史书、写进书信、甚至写进奏折中的人。
苏东坡大概是有痔之士中最为坦荡的一个。他在惠州给表兄程正辅写信,常提到痔疮:“某近以痔疾,发歇不定,亦颇无聊”“痔疾不免时作”“苦痔疾逾旬,牢落可知”。他甚至总结出一套病理:痔疮是“有虫馆于吾后”,只要把自己饿瘦,虫子嫌弃肉身太贫瘠就会离开。于是断酒断肉断盐酪,每日只吃淡面、胡麻、茯苓,“如此服食已多日,气力不衰,而痔渐退”。
他还把黄庭坚拉进了“病友圈”,写信说自己忌口“其戒又严于鲁直”,言下之意,鲁直(黄庭坚字)也正苦于此疾,两人不过是在比谁更能管住嘴。黄庭坚自己文集中确有“数日来苦痔病”的自述,但细节寥寥,大体也是靠戒律和忍耐扛过去的文人路数。
明代大臣张居正则不一样,起初他也不好意思去求医,“贱恙实痔也,一向不以痔治之,蹉跎至今”,但忍耐到万历十年,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终于决定不再拖了,请医官赵裕治之,“果拔其根”。但衰老之人,痔根虽去,元气大损,“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几于不起”。3个月后,张居正去世,终年58岁。他在奏折里白纸黑字承认,痔疮手术导致元气大伤。
随着张居正的离世,明朝刚刚开始的中兴也就此终结,大明朝再次滑入衰落的轨道。62年后,崇祯帝自缢煤山。张居正死后233年,一代天骄拿破仑·波拿巴,在滑铁卢战役前一天,因痔疮发作,无法行动。在第二天的战役中,他未能亲自指挥军队,丧失了多次机会,最终战败。
夏颧墓出土外科医疗器械
明代的手术刀
苏轼的饥饿疗法和黄庭坚的忍耐,都是没有刀的时候文人的自救。而夏颧手里有刀。
1974年,江阴长泾镇发现一座明墓,经考古发掘,确认墓主为元末明初的中医外科圣手夏颧(号雪洲)。随葬品中有一套中国迄今出土最完整、最成体系的古代中医外科医疗器械,现藏江阴市博物馆,属国家一级文物。其中柳叶式外科刀,刀端尖锐,刃口约4厘米,用于横向切割较深病灶;平刃式外科刀,刃口约2.5厘米,用于纵向切开浅表组织;还有铁质牛角柄圆针、组织剪与线剪、带锯齿的镊子,以及术后护理用的淋洗壶和药刷。剪刀的造型,考古学者说“很像现代外科直型手术剪”。
2026年,西北大学与江阴博物馆的团队从一把剪刀和一把镊子上提取了仅2毫克的微量残留物,检测出乌头碱类生物碱的痕迹,这是中国古代外科局部麻醉的首次实物实证。这一发现固然惊艳,但它回答的只是“疼不疼”。而对于一位痔疮患者来说,刀怎么下、线怎么系、术后怎么收口,更为紧要。
张居正死后35年,明代外科大家陈实功的医学著作《外科正宗》问世,详细记载了当时的痔疮治疗方法。在《外科正宗》里给出了比“割以永治”精密得多的方案。他明确反对滥用针刀,推崇枯痔与挂线两条路径。枯痔是用含白矾、蟾酥、轻粉、砒霜制成的枯痔散涂搽患处,让痔核自然枯黑干硬、裂缝脱落,再换生肌散收口,医治思路近似现代的硬化剂注射,用药物让病灶坏死脱落。挂线则是用丝线或药线勒住痔核根部,每日紧线,阻断血供,痔核逐渐枯萎脱落。现代肛肠外科的“挂线疗法”被归类为中医手术操作,源头就在这里。
“凡疗内痔者,先用通利药荡涤脏腑,然后用唤痔散涂之肛门内,片时自然泛出,即用葱汤洗净,搽枯痔散,早午晚每日三次,俱用温汤洗净,然后搽药,轻者七日,重者十一日,其痔自然枯黑干硬,停止枯药。其时痔边裂缝流脓,换用起痔汤日洗一次,待痔落之后,换搽生肌散或凤雏膏等药生肌敛口,虚者煎服补药,其口半月自可完矣。”这就是所谓的“枯法”,就是利用这些有毒的东西敷在痔疮上,令痔疮干枯坏死并最终脱落。张居正死前“脾胃虚弱,不思饮食,四肢无力,寸步难移”,正符合砒霜中毒的表现。所以后人也怀疑他的死因是治疗痔疮不当所致。
到19世纪,痔疮的医治技术有了长足发展。1869年,都柏林的John Morgan首次使用硫酸铁溶液进行注射硬化治疗,这是现代微创治疗的早期尝试。1937年,Milligan-Morgan痔切除术问世,这种开放式切除术因其确切的疗效,至今仍是治疗重度痔疮的“金标准”之一。1954年,胶圈套扎术被Blaisdell首创并由Barron改良推广,这种在门诊即可完成的微创法,至今仍是应用最广泛的非手术疗法之一。
从夏颧的柳叶刀到今天的吻合器,从苏轼的淡面糊糊到门诊十分钟的胶圈套扎,八百年间,痔疮治疗终于让患者不再“忍”。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