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片沧海,折进行囊—— 启东吕四渔港行旅漫记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22 23:09:00
●文剑
(一)约 行
国庆前夕一个深夜,我陡然梦见桅杆上飘拂的彩旗、空中旋翔的海鸥、篓里满是活蹦乱跳的海鱼,以及海的尽头是一轮直面可视的红日,一只大雁引领人字阵形的雁队在红日云霭间穿梭而过……这场景岂不是我阔别已久的家乡――吕四渔港嘛?
一个聚会上,当文友邹雷似乎为这个午马年国庆长假若有所思时,我便脱口囔囔:“这不冷不热的气候特宜外出,跟我去吕四渔港吧,那里偏僻又不算遥远,乡俗而不伤大雅,更让大伙悠然自得的是,可以品尝到时鲜的饕餮海鲜,再观赏一场海上日出……”我话音刚落,众文友不置可否地嗯嗯应付,倒是尚透着军人风格的邹雷果断地拍着桌子道:“好好,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吕四渔港是我出生的地方,追忆起那盛满老米白干的瓠壶、粗犷的打鱼号子,大海慷慨馈赠的各类海鲜;节日里不求什么网红打卡点,就想痛痛快快吹吹海风、蹲在彼岸边,托着下巴呆呆傻傻注视着一轮红日从茫茫波浪的那头探出头来,尔后磅礴而出,这是我少儿时常见的光景,而今步入耳顺之年却是难以抵达的幸福奢望,在邹雷等文友眼里,这等情景这等活法简直欲与神仙媲美哇。
连绵秋雨迁延至十月初三方才停歇。久雨新霁,天地洗尽尘霾。我的思绪早已飞向故土珍地:红腴饱满的梭子蟹,煎至金香四溢的带鱼,誉称天下第一鲜的铁板文蛤,汤色浓醇的炮头鱼汤,更有吕四独有的生炝红芒子,以白酒生姜浸制鲜虾,一口入魂,余味悠长。遥想当年驿马奔驰,只为杨贵妃一啖荔枝,南国鲜果虽贵,又怎及吕四海产的丰腴鲜香,一锅海汤里涌动的山海魂魄。
十月四日清晨,我搭乘金立安老师亲驾的广本,自南京一路向东。窗外河网纵横,恍若一卷被秋风缓缓掀开的相册。
历经三个多时辰的奔波,抵达启东吕四港地界后车速放缓许多,这与一路所见到别的镇集景象似乎有异样的区别:往来车辆更多,商品广告琳琅满目,街市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尤其各种电动工具广告几乎充斥眼帘,过了天汾镇一路向东,很快驶上了大洋桥,顺着桥下一眼望见桅杆林立,各种捕捞渔船挤满避风港,淡淡海鱼腥味瞬间袭入了鼻腔。
“这就是吕四渔港啊,真是震撼到我了!”金夫人王老师如是说。
“是的,这内港的渔船仅是冰山一角。”我蓦地记起吕四港镇党委书记王裕兵一再告诫,凡外地宾客来吕四港,作为家乡人一定做好宣传员角色,便及时补上一句:“真正大型捕捞渔船停泊在仙渔小镇的深水码头呢,那才叫雄壮,下午或明天去逛那里,路程离这也就一公里远吧。”
(二)海鲜
到了吕四渔港,品尝海鲜是第一要务,否则算是白来一遭。
都说吕四港餐店假日无包间,我也曾吃过请客无房之苦,故早在放假之前,电话托神通广大的发小成老板帮忙预订个吃海鲜的饭店,身在外地出差的老同学很快回话,已妥当安排好一个叫鲜鸥海鲜馆的777包间。老同学又不忘调侃说,这777包间呀,保管你的南京文友们有吃福喽。
兄长秦永新携他的战友、某局退休的顾先生应约而至,人员到齐,盛筵可以开席了。梭子蟹甲胄莹亮,文蛤汤白雾氤氲,煎带鱼色泽鎏金。杯盏往来,话语消融于腾腾热气。吕四港的特产――铁板文蛤、梳子黄蟹、油煎带鱼、蒜蓉海葵汤、红烧大黄鱼,皆是老饕魂牵的珍馐,悉数上桌。海鲜早已不止果腹,它是大海赠予主人宴请贵宾的语言,将潮起潮落、渔舟欸乃之声,将耕海渔民的晨昏辛劳,化作舌尖可触可感的山海滋味。
席间,向来对未知事物喜好刨根问底的大诗人立安老师问我这个“正宗”吕四人,曰“何为吕四?其名有啥来头?”,善于研究、散文大家的邹雷老师似乎要比我这个生于斯、地道的吕四人更为熟稔,他沉吟了下,伸出手掰着四根指头,概括了四个定义说:“早几年随文剑曾来过这里,吕四是个很不简单的历史古镇,它历史悠久,底蕴厚重,厚积薄发,特别是吕祖文化前景无量!”
听了邹雷老师一番精确概述,似有醍醐灌顶之感。是的,吕祖文化历史悠久而博大精深。吕四地名可追溯至公元620年的唐武德三年,从唐朝官方设盐场伊始,距今超1400年。邹老师提到的“吕祖文化”,核心是围绕“八大仙之一的吕洞宾四次驾临”的传说展开,已融入当地地名、建筑和民俗,是小镇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名片。传说吕洞宾四次云游此地——卖药治病、炼丹隐居、售糕赈荒、喝酒赠金,镇名“吕四”由此而来,吕四古称“鹤城”,也与吕祖驾鹤传说有关。位于吕四港镇鹤城公园内的洞宾楼(慕仙楼),建于公元1352年的元末,到了公元1644年的清初再次由两淮盐运通州司运判杨鹤年主持重建。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为防范海上倭寇袭扰,朝廷专门拨款在吕四修筑起完整的城墙,因有“鹤城”的别称,这座城寨也被叫做鹤城。到了明清时期,康熙年间吕四盐业及商业繁华程度被比作“小扬州”。镇内古迹如三清殿、集庆庵、进士府等,可见证其底蕴之深厚;楼内以壁画、屏风展示吕洞宾生平故事,建筑为两层飞檐楼阁,门匾“洞宾楼”由书画大家王个簃题写,楼内陈列吕祖画像与道教典籍,是吕四港镇吕祖文化的重要载体。园内有仙鹤亭、莲花水池、八仙渡海壁画等,与吕祖传说相呼应……
品着珍馐海鲜美食,寻着古镇委婉故事,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吕四港镇鹤城南路夜市一条街盛况
(三)夜 逛
望着室外迷人的灯火,我提议大伙何不饭后漫步,一来活动一下筋骨,二来一同走进温柔的古镇夜市、探寻古镇一方神韵?此言一出,立即得到全体老师的响应。
走出酒店,清新空气拂面而来,顿觉呼吸上下通透。“室外空气还真好!”见过大世面的李瑾院长不由赞叹了一句。“这靠在大海边,大海波涛不断过滤着空气,自然就清鲜了。”邹雷老师比划解释说,“嗯嗯,对对!”我赞同说。
夜幕如墨,这个古镇的轮廓在流光溢彩中变得柔和而梦幻,给吕四古镇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大伙信步走进了吕四最繁华的夜市鹤城南路,感受了古镇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映照着一张张笑脸,食物的香气与喧闹的人潮是最生动的底色。“哇塞,这好像我平生第一次逛如此繁华的镇口,简直堪比南京的湖南路了!”第一次光临吕四古镇的立安老师惊叹地说。
“旁边有条叫范龙街,为最古老的正街,每条巷口幽深径长,巷道铺的是青石板很有年代感,大家想不想瞧瞧?”我指着右边的幽径处说。“好呀好呀!”邹雷老师饶有兴致地说,大家听后兴致高昂。
眼前这条吕四最古老的范龙街,南北走向约1500米,为纪念抗日烈士范龙而更名,素有“通东第一街”之称,曾是镇上最繁华的商业街,虽如今归于宁静,但在明嘉靖时期曾筑城抗倭与古镇百姓海防联同抵御,城池失守遭遇倭寇血腥屠杀后,爆发惨烈巷战,当时当地的盐民、渔民都纷纷自发参与守城,留下了不少百姓配合官军击退倭寇的民间故事,这段历史也让吕四从单纯的盐场,变成了黄海沿岸重要的海防节点。夜已深沉但大伙游趣盎然。邹雷老师提醒说,按计划需在次日凌晨四时起床,于五时许共赏海上日出之景,因长途奔波不宜久逛,以免误事,大伙顿悟其意,不约而同鼓掌称好。
(四)观日
翌日凌晨五时,夜色沉浓如墨,天幕还浸在浓稠的黛青之中,星月淡淡悬于远空,带着秋夜浸骨的寒凉。众人裹紧衣衫驱车奔赴仙渔小镇。海堤绵长如一条灰黑色绸带横亘海天,此时大海沉匿于幽暗,只听得浪涛反复撞击堤岸,轰隆又低回,似时光叩击心扉。
我们匆匆下车,踏上冰冷的混凝土浇制的海堤。脚下潮风猎猎,衣襟被吹得哗哗作响,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脸颊被海风刺得微微发麻。所有人都敛了声息,目光齐齐投向东方的海平线。起初天边只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暗霭,海与天混沌交融,分辨不出边界。静待片刻,沉沉天幕的尽头,先是洇开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那一点亮色极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这缕微光慢慢铺展、晕染,浅青、乳白、橘粉一层层次第漾开,把沉沉夜幕缓缓向西边推去。海天相接处的云雾,一寸寸染上温润的胭红,越靠近海面,颜色便愈发浓烈厚重。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太阳在万顷碧波的平线上终于露出个圆盖头,红彤彤的如羞答答的少女,怯生生探出头来,不敢全然展露全貌。一阵迟疑等待后,霞光奔涌倾泻而出,瞬间将大片大片海水染成血红血红的。翻涌的浪涛滚过,那一汪汪猩红便随波纹荡漾开去,浪尖碎裂处,溅起万千细碎赤红色光点,随海潮起起落落。我下意识瞥向岸上,不远处港闸机房的屋檐、仙渔小镇错落的建筑物轮廓,尽数裹上一层温润滚烫的赤红霞光;就连忙举着手机不停抓拍的金立安他们,鬓发、肩头、衣襟之上,也镀了一层浓稠柔和的红,人人眉眼间都漾开暖色光晕,连被海风冻得紧绷的面色,也被这朝阳柔光衬得温润生动。
不消一支烟的工夫,太阳在海尽头爬出大半个身来。红艳艳的圆盘脱离海波,边缘微微颤动,仿佛还被海浪轻轻托举。漫天云霞彻底被点燃,绯红、橘红、金橙层层叠叠铺向天际,云絮舒展翻卷,似漫天烧得正旺的焰火。海面之上,一道宽阔耀眼的赤金光带从日轮脚下直铺到我们脚下的海堤,每一次潮涌,光带便随之摇曳震颤,碎金在万顷海面肆意流淌。方才还幽暗苍茫的大海,此刻换了一身绚烂盛装,深蓝底色之上铺满赤红鎏金,远近起伏的浪峰,皆是流光跃动。堤上 “最先醒・最先行”“梦启东方”的标语,此刻脱去文字的冰冷,化作星光点点。
图为:左1为作家邹雷,右1为诗人金立安,左2为媒体老总兼作家曹峻峰,右2为本文作者文剑,在吕四港黄海堤岸上合影
若现若隐的光线处,我晕晕地发现偶有早起的渔人的身影,立在远处堤段,也静静沐浴在这片盛大朝晖之中。方才深夜的寒凉,正随着日光升腾一点点消散,暖意自天际缓缓洒落人间。
览罢日出,众人转赴仙渔小镇避风港池,邹雷、金立安、曹峻峰等平时一本正经的大老爷们,蓦地发现列队一排、蔚为壮观的渔船,不顾尊面,犹似蜕变的顽童朝渔船撒腿奔去……
身为游子归返故土,我自然满怀桑梓之深情;对远道而来的文友如此忘情投入渔港怀抱,在欣慰之余强烈感受到建设美好家园离不开家乡历届镇领导的辛勤付出以及广大干群的务实强干,崇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吕四渔港的朝昏光景终会随旅途落幕,然一曲江海长歌不绝。我想起多年前曾为家乡创作了一首《迷人的吕四港》的散文诗,朗诵大家陈静美饱含深情的声音在脑海里久久回荡:吕四港啊吕四港,纵然我跋涉千万里,每一次深情回眸都是不羁赤子对您的思念…… 我们并未空手归去,而是将一整片浩荡沧海,轻轻折叠好,妥帖塞进了行囊,满心满意、满载而归。
作者简介:
文剑(本名印华),曾任《经济日报》(安徽版)记者,1994年下海经商至今。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南京江北新区作协副主席等职,著有长篇小说《潜伏商圈》ABC、散文集《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苍穹之下》《尘封的记忆》、短篇小说《张仙和他的养老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