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别走,教授请回答”|赵亚夫:“要培养新农人,更要培养新农干”
来源: 交汇点新闻
2026-07-21 17:39:00
课堂不只在教室里,山川田野都是我们的课堂;论文不只是写在纸张上,更可以写在祖国大地上。新华日报“理所当然”工作室与南京大学图书馆等联合推出“下课别走,教授请回答”——“大学生对话大学者”理论访谈,本期我们邀请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第五期嘉宾:“七一勋章”获得者、江苏省戴庄有机农业专业合作社研究员赵亚夫
主持人:赵老,您刚刚荣获“七一勋章”表彰,这是党内的最高荣誉。您回来后,演讲、直播带货等日程很满,很辛苦。您讲得最多的是什么?
赵亚夫:这次有幸参加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听了习近平总书记的报告,又接受了总书记亲自颁授的“七一勋章”,这是至高的荣誉、最高规格的礼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要终其余生,继续一辈子为农民服务,为中国式农业现代化作贡献。
主持人:赵老,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学农?我听说您一开始想学新闻专业,成为我们的同行?
赵亚夫:其实是一次偶然的选择。当时在特殊时期,新闻等专业停止了对应届毕业生的招生。我填志愿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情况,考完试发榜后才通知我们重新填报志愿。我看到有“农机专业”的选项,当时我挺喜欢看文学小说,小说里的拖拉机手很神气、很光荣,我就报了农机专业,被宜兴农林学院录取了。结果去报到后,农机专业又不办了——条件不够,没批下来,变成了农学专业。
主持人:从农机到农学专业,差别很大吗?
赵亚夫:农机也是农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毛主席说过,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所以当时农机专业还是很热门的。我又错过了一次机会,心里有些失望。那时候同学普遍对新建的农业高校不满意,觉得条件太差,很多人就退学了。我们一个班招了50多个人,到毕业时只剩17个人,走了一大半。当时我也动摇过。

主持人:后来,您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赵亚夫:当时,学校搞教学改革,我们学生全部被下放到农村,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差不多有一年时间。那时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农民用米糠代替粮食做饼吃,菜里就放一丁点油和盐,普遍吃不饱。我们同学好一点,口粮有保障,但也很艰苦,好多人生病,我的肺结核也复发了。到城里医院看病时看到,医院里挤满了乡下来看病的农民。那个景象到现在我还记得。
看完病往回走时,我就想:假如我学农的话,能学到一些农业知识,帮助农民摆脱贫困,应该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从那时起,我就静下心来认真读书,再也没动过退学的念头。后来一直到毕业,我的成绩都很优秀,被分配到了镇江农科所。
主持人:如果您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会选择新闻还是农业专业?
赵亚夫:那肯定是学农业了。不让我学,我也非要学。

主持人:您1961年毕业后被分配到镇江市农科所工作。有人调侃您是“山芋大学”毕业的,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赵亚夫:山芋很好种,随便什么地,刨刨土,种上去都有收成。在粮食困难时期,山芋代替粮食,救了不少人的命。我工作后,省农科院开一个专门研究山芋的研讨会,领导让我去参加。回来以后,省农科院布置了一些山芋的科研任务,领导就把任务交给了我。宜兴是江苏种山芋面积比较大的县,种山芋的历史很悠久。我在宜兴上学时,和农民一起劳动,除了插秧割稻,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种山芋,比较熟悉。搞了山芋研究以后,大家看我一个新同志讲起山芋来头头是道,就跟我开玩笑说:“你是从山芋大学毕业的吧?”

主持人:1982年,您到日本爱知县研修,当时看到日本的农业水平,有什么感受?
赵亚夫:那年到日本,正好是5月插秧的时候,稻田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声,当地已经是用机器插秧了。那时候,我们国内还在试验阶段,还是人工插秧。爱知县也是丘陵山区,山上山清水秀,下雨淌下来的水可以直接喝;而我们丘陵山区一下雨就是黄泥水,拿回去要用明矾过滤才能喝。
有一次星期天,当地人带我们到山上去看太平洋。站在海边,因为离开家已经一段时间了,很想念祖国、想念家乡。我一面看一面想:什么时候我们的农民也能赶上日本就好了。我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尽可能多学点东西带回去,帮中国农民早一点赶上他们。

主持人:您当时在日本爱知县,主要学习什么技术?为何回国的时候带回来20株草莓苗?
赵亚夫:当时主要是去学习水稻栽培技术。但我去了以后发现日本农民很富。为什么富?原来,他们90%的农民都在种菜、种果树、养鸡养猪,都是很赚钱的。也有农户种粮食,一户种150到200亩,这样的规模种植也能赚钱。我就想,为什么我们的农民只会种粮食,不能也种些赚钱的农作物吗?
正好我住的那家农户,除了种水稻之外,还种了4亩大棚草莓。我去的时候正好草莓熟了,香味飘得老远,在稻田里干活都闻得到香味。我尝了一下,心里想:这么好吃的东西还从来没吃过。一打听,还能赚大钱。我就跟种草莓的农民请教,又到农业试验场找资料。一研究,我们江苏也能种草莓。回国时,我就跟农业试验场的指导老师要了20株草莓苗带了回来。

主持人:您带回草莓苗之后,一开始推广顺利吗?
赵亚夫:并不顺利。农民种惯了稻子、麦子,看到新东西接受不了。有人说,这跟路边的野生植物“蛇果”差不多,有毒不能吃;还有人担心城里人不肯买。
我们就和农民说,苗送给你不要钱,赚了是你的,亏了我赔你。这样才有一部分人开始种。后来,种成功的人,一亩地能挣1000多块钱,而原来种小麦只有100多块,翻了十几倍。草莓除了供应南京市场,还供应上海市场。农民们每天挑着担子到丹阳火车站,坐火车到上海,一下火车就卖光了。下午再坐火车回丹阳,农民个个都很高兴。

主持人:这20株草莓苗,后来产生的影响有多大?
赵亚夫:这是全国最早引进推广的一批草莓。我们办了函授班,办了三年,每年一期,共有来自21个省区近2000名学员参加,品种和技术都从江苏拿回去,对全国草莓发展起了很大影响。
句容最高峰的时候种植草莓的面积达到2万亩,这是江苏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初期最成功的产业项目。茅山老区原来的房子都是草棚子,两三年下来,农民赚钱了,就盖起了楼房。新华日报记者去调查,农民高兴地说:“这是种草莓挣的钱盖的,叫草莓楼。”“草莓楼”的说法就传开了,“要致富,找亚夫”的说法也传开了。

主持人:您一辈子跟农业、跟农民打交道,最大的体会是什么?
赵亚夫:我原来觉得做技术推广工作,只需要推广技术就行了。后面发现不是的,要推广技术就要做好农民工作。农民朴素,想改善生活,但是信息不通,缺少本钱,对待新事物观念也很保守。所以,向农民推广新技术,一开始都很难。
我们在农村时间长了,总结出两种办法:一是培养典型。找头脑灵活、愿意接受新技术的年轻人,送种苗、教技术。他成功了,亲戚朋友就会跟着干,一个村干起来了,隔壁村也就会干起来。二是依靠“老人”。就是跟当地有影响的老农民、有威信的老党员、老干部,建立良好的关系。依靠他们,一起去做群众工作。
市场经济发展以后,又出现新问题:种多了卖不掉,种少了价钱高但量不够。农民跟着市场跑,一会儿赚一会儿亏。怎么办呢?我们又总结出四句话: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帮助农民销,实现农民富。也就是,考虑技术的时候就要考虑市场,种的时候就要考虑到销。从生产到销售实现一条龙服务,不仅要教他们技术,还要帮他们找市场销路,这样解除农民的后顾之忧。

主持人:2001年您到了退休年龄,为什么还要选择去最贫困的戴庄村?
赵亚夫:上世纪90年代,我们搞草莓、葡萄、桃子都很成功,但我调查发现,搞得好的村真正富起来的农民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有三分之一的人出去打工了,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很贫困,人均年收入只有2000多块钱。这三分之一的贫困户怎么带起来?能不能通过合作社、发展集体经济,把他们一起带上共同富裕的道路?市委领导问我退休后想做什么,我说想找个最穷的村做这个课题。就这样,我选了当时最穷的戴庄村。
主持人:听说,您第一次在戴庄村搞技术培训时,只来了7个农民?
赵亚夫:上午来了两个农民,还有几个村干部,课开不起来。中午吃饭时大家再分头做工作,下午来了7个农民,加上干部一共十几个人,我按照我准备好的内容给他们上完了课。回镇江的路上,驾驶员跟我抱怨,您这么大年纪了,这种情况还来做什么啊!我回答,急不得,慢慢来,他们会跟着跑的。
我们租了100多亩地种植日本引进的优质水蜜桃,让农民来学技术;又找了四户人家种植有机水稻。栽下去半个月,种水稻的农户一看秧苗没怎么动,一下子急了,想拔掉重栽原来的品种。我说不行,出了问题我们赔。再过半个月,他告诉我“长起来了”,放心了。到秋天,收了600斤稻,大米卖到8块一斤,一亩地净收益2000多块钱。到了第二年,就有50多户跟着干;第三年,一百七八十户跟着干。
示范园投产那年,村里几个妇女碰到我说:赵老师,你们的桃子是不是用糖做肥料长的?怎么这么甜?我开玩笑地说:你“偷”我们桃子吃了吧?大家都笑了。
主持人:2006年春天,您牵头在戴庄成立了江苏第一家社区型有机农业合作社。
赵亚夫:过去一家一户种植,销售难、进市场难。现在合作社联合起来,全体务农的村民都是社员。村支部书记通过民主选举当选合作社理事长,村委会和合作社在党支部统一领导下协同分工搞经济。统一种植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保证有市场。合作社销售利润80%返还给农民,剩下的20%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村干部不参与合作社分红,也就是利润100%都给了农民。到2010年,务农的农民全部加入了合作社。
主持人:您一直在推广“生物多样性农业”的理念,能不能请您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一下这一理念。
赵亚夫:我们老祖宗讲“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就是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生物多样性是一个重大的自然规律。生活在一起的物种与物种之间互相依存又互相制约,所谓相生相克,形成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
工业化发展以后,大量使用化肥农药,农作物产量上去了,但作为重大自然规律的生物多样性规律被破坏了。这就形成了当前农业发展面临的大问题:如何实现保护环境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赢?怎样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这要求我们恢复生物多样性,走生物多样性农业发展道路。
主持人:戴庄已经19年不打农药了,真能做到病虫害不发生不减产吗?
赵亚夫:能做到。我们不是把害虫全消灭,而是让害虫在天敌的控制下不发生严重危害。我们的实践表明,长期大量使用农药以后,水稻田里小动物数量会减少到20多种,停用农药以后3至5年,田间各种小动物就会大量增加,达到70至80种,这时农田的病虫害威胁就会大大降低。如果达到100种以上,一般天敌的数量都会显著超过主要危害害虫。比如我们引进蛇床草,能吸引十几种害虫的天敌,种在果园、茶园边上,就能把蚜虫、蓟马控制住,不打农药也不要紧了。戴庄的稻田里小动物的数量已经达到150多种。
不打农药以后,土壤里的微生物、蚯蚓等小动物大量恢复。我们又大量增加绿肥、畜禽粪肥,土壤有机质大幅提高。不用化肥,产量不减,品质更好,价格也卖得高。

下面进入“与青年谈心”环节。现场我们邀请了两位青年朋友,与赵老展开进一步交流。一位是镇江市农业农村局科教科四级主任科员王忠立,一位是南京农业大学博士生赵斯雅。
主持人:王书记,您在跟赵老学习的13年时间里,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件事是什么?
王忠立: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夏天,那年雨水特别少,连续高温,水稻扬花期遇上持续35℃以上的天气,很可能造成大面积减产。7月底,我跟着赵老把所有推广有机优质水稻的村跑了一遍。7月28日早上,我发现工作群里好多人在回复“谢谢赵老”。我往上翻发现,凌晨三点多,赵老还在群里提醒大家,采取“日灌夜排”的方式来抵御高温对水稻的影响。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赵斯雅:当前,“谁来种地”成了现实问题。您认为,怎样才能吸引年轻人留在农村、扎根农村?
赵亚夫:我想举个例子,在句容茅山镇丁庄村,近2000户农户种植了2万多亩葡萄。抽样调查发现,大约有500户,也就是四分之一都是40岁以下的年轻人在种,很多已经是农二代、农三代当家了。其中,有一户人家,老人70多岁,种了20多亩葡萄,分给两个儿子。一个儿子主要在外面打工;另一个在家种了十六七亩。一亩葡萄净收益将近一万五千块,十亩地就是十五万,两个儿子年收入都在十五万以上。老人家自己留了四亩葡萄种植,一年也有五万块左右收入。这个家的家庭收入水平已经赶上了城里一般居民的收入水平,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可以说是安居乐业。
我想说的是,不是年轻人偷懒、怕吃苦。如果投入没有回报,他们当然不想干。所以,只要我们把农业搞好了,效益上去了,把蛋糕向农民合理倾斜,完全有可能吸引年轻人回来。
王忠立:赵老,您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的地方。您对我们年轻人有什么期待?
赵亚夫:参与乡村振兴的年轻人,是农村迫切需要的“新农人”。但我想说的是,不能光把年轻人作为农业经营者来培养,更要培养年轻的村干部。村支部书记、村干部、合作社带头人,这些岗位更需要年轻人。只有把农业带头人培养好,才能带领农村大多数的中小农户一起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
另外,我希望愿意务农的年轻人不要只盯着电脑和手机。要到田里去、到一线去,向大自然学习,向农民学习,向基层干部学习,跟农民一起干。我希望年轻人,既要掌握现代理论基础知识,又要掌握管用的农业生产经验。
主持人:您40岁学日语、50岁学营销、60岁学电脑、70岁学有机果蔬种植,真正是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有的年轻人对想做的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您觉得怎么对想做的事情保持热情?
赵亚夫:关键是看人生目标。一心想把一个村、一个镇的乡村振兴工作搞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有了这个目标,农民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比如,学日语是因为日本农业搞得好,不学就学不到他们的好技术,只能一边学一边干。
有了动力,再大的困难也能啃下来。啃下来了,知识面越来越广,能力越来越强,人就不断进步。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人生道路要靠自己走。
赵斯雅:科研之路不可能一帆风顺,漫长难熬的低谷期很常见。您是怎么度过的?对同样处于低谷期的研究者,您有什么建议?
赵亚夫:搞自然科学研究,研究对象是有生命的。它们不会弄虚作假,你诚实地对待它们,它们一定会诚实地把生长发育规律告诉你。遇到低谷,先找自己的原因:研究态度诚不诚实,思路对不对,方法对不对?年轻时候经验不足,思路方法容易出问题,能及时发现原因、解决问题,规律就掌握了,成果就出来了。只要诚实、坚持、认真,一定能走出低谷。随着年龄增长、经验积累,低谷期会越来越短、成果会越来越多。
王忠立:作为您的学生和助手,把生物多样性农业理念和技术传承下去是我的责任。这项技术大面积推广的瓶颈是什么?从我所在岗位入手,应该从哪些工作开始?
赵亚夫:生物多样性农业是一个新理念,很多人还不完全理解。这是从根本上解决农业发展方向的重大课题,早走迟走都要走,否则高质量发展是达不成的。现在大家最大的担心是粮食安全,也就是怕不打农药会爆发病虫害、造成减产。实际上,丘陵山区生态破坏相对较轻,物种并没有彻底消亡,很多躲到山坡树林里了。我们的做法是:先种一些生长期短、不用化肥农药也能长好的品种,比如引进的日本越光水稻,能避过主要危害病虫。种两三年,生物多样性上来了,再换高产品种,也不用打农药了。
推广办法上,我们先在丘陵地区和水网地区进行试验,步子大一点;平原高产区要慎重一些,先搞小面积试验。同时提倡农牧结合、农渔结合,比如稻田养鸭、养鱼、养虾,果园种牧草养鸡养鹅,用高蛋白牧草替代进口的玉米大豆做饲料。生物多样性还有溢出效应,戴庄村已经19年不打农药了,隔壁几个村也跟着受益,不打农药也能保障产量。
下一步,推广生物多样性农业,高校、科研单位重点做基础理论研究,基层农技人员重点做示范推广,各有分工、共同推进。
主持人:您85岁高龄,仍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奔波在田间地头。未来还有什么打算?
赵亚夫:“十五五”期间,要把戴庄经验进一步向深度广度推进。一个是推广生物多样性农业技术,一个是办好合作社,一步步往前推进。
主持人:最后,请赵老对青年朋友说一句寄语。
赵亚夫:大家都来为中华民族复兴伟业出大力作贡献!

本报记者 杨丽/文
唐磊 赵宇 白利振 周天琦 /摄像
任天祎/剪辑
蒋文超/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