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随时随地与文化撞个满怀 

　　——新型文化空间嵌入城市日常观察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在商场三楼与一座图书馆相遇，在金色稻田间赶一场雅集，在家门口的街角走进城市客厅，在地铁换乘通道里与明代壁画打个照面……这些，正成为生活在南京的人们的日常。

　　从“专程看文化”到“顺路遇文化”，变的不仅是地点，更是城市文化运营的逻辑。文化空间不再以独立馆舍等待市民游客“专程前往”，而是嵌进商业综合体、街巷转角、乡村田野，嵌进逛街、郊游、散步、通勤的日常动线中。

　　“逛商场”和“逛文化”成了同一件事 

　　金秋十月，秦淮河畔的江宁湖熟街道，稻浪铺金、菊香漫野。10月17日，尚桥稻田雅集开市，上午，汉服旗袍秀惊艳登场，衣袂翩跹穿行于金色稻浪，古韵风姿邂逅乡野秋色，引人纷纷驻足拍照；午后，民俗好戏接续上演，舞龙展演锣鼓铿锵，奏响丰收乐章，沉浸式水乡迎亲民俗秀复刻江南水乡传统风情，游客得以近距离感受本土人文魅力；日暮时分，火塘稻田音乐会倾情开唱，晚风拂面、稻穗轻摇、歌声悠扬，一幕幕皆是城市喧嚣褪去，乡野治愈夜生活就此解锁。

　　与稻田雅集同步联动的，是第十四届湖熟菊花展。作为江宁区乃至南京市的一张“老品牌”，湖熟菊花展把人吸引到田野，将这场“看完就走”的赏花之旅，变成“坐下来、留下来”的完整乡村文化体验。

　　“本来是冲着菊花展来的，没想到赶上了稻田雅集。”来自浙江湖州的游客曹敬文表示最吸引他的是本土寻鲜市集，不少地道时令好物实现一站式选购，“我给亲友买了盐水鸭、湖熟大米，让他们尝尝南京特色。”

　　稻田里的雅集一年一约，商圈里，有一处日日守候的所在。

　　鼓楼区中央路南京华贸中心三楼凹凸空间，金陵图书馆首个商场分馆安在了这里。电梯上来，最先撞见整面落地窗，窗边几排桌椅，有人戴着耳机读书，有人伏案办公，与楼下商场的喧闹隔成两个世界。

　　今年7月19日，这个被称作“安静、有深度的精神庇护所”的角落正式亮相，迅速在南京社交平台上引发讨论。贯穿三层的挑空设计、木质回转楼梯，这里被不少博主发掘成为“出片新去处”。

　　图书馆开进商场，并非一时兴起。金陵图书馆分馆建设部主任孙振强记得，早在两年前，华贸方面就带着空间设想找上门来：“三楼挑空处想做成公共空间，目的是增加商场内客流停留时间、促进消费；不希望这里固定招租，而是让各种主理人呈现不同的内容，做差异化。”

　　“他们当时说了一句话，很触动我，叫‘在平坦的世界里，要留出精神的褶皱’。”孙振强说，在此之前，金陵图书馆早有了进商场的想法，只是在多次接触中发现，有的商场不愿意把空间留给图书馆，有的商场运营理念和图书馆方面的想法不太契合，最终，金陵图书馆与华贸中心达成了这段“图书馆+商业”的牵手，一间以哲学、文学、艺术为主线的小型图书馆就这样落进商圈。

　　除图书馆外，这里还容纳书店、展陈与各类商业集群，像一座开放的城市公共客厅。开业当天，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王德峰开讲，能容纳两百人的空间坐得满满当当。此后，《红楼梦》围读、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作品讨论、化妆教程一场接一场；今夏的“南京湖畔艺文季”又在这里接连开讲，城北百年史论坛、小众主理人品牌线下首秀轮番登场。

　　有书友在打卡笔记里写，最喜欢靠落地窗的那张桌子，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看窗外，“说不定可以看到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图书馆分馆开进商场，除了专程来“打卡”的读者，更多迎来送往的是逛街的过客。他们停下来，翻几页书，拍一张照片，在这里，“逛商场”和“逛文化”成了同一件事。

　　宫墙红、古画萦绕，通勤似“上朝” 

　　为什么要把图书馆开进商场？孙振强的回答很直接：“商业业态的多样性，能吸引更多人流入场，这是我们看重的；而文化赋予空间的独特魅力，又让来过的人愿意再来。”在她看来，选点主要看两条：一是空间形态，二是对方对今后整体运营有没有规划。她还说，图书馆是会让人“上瘾”的：“家门口有一个这样的公共空间，能让人忘却其他烦恼，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正因如此，凹凸空间刻意避开封闭压抑的自修室样式，把舒适留给年轻人；总分馆之间的通借通还，也为商场带来持续的回头客。“快商业，慢生活”的背面，是一笔双方都算得过来的账：读者得到情绪价值，商业体得到停留与消费。“满足当下人们的情绪后，他们愿意留在空间消费，这也是商业体看重的。”孙振强说。

　　变化背后的运营逻辑，在栖霞区尧化街道的街角也有展现。21个集装箱叠成的姚坊门“梧桐语”城市客厅没有把空间做成“展馆”，而是做成了“客厅”：推门而入，工业风的集装箱骨架与暖色调的内饰碰撞出独特的空间质感；迎面而来的“姚坊门记忆馆”，以一条清晰的“时间轴”串联起尧化街道的前世今生；移步“姚坊门工业馆”，金陵石化烷基苯厂等“国家队”企业的入驻历程、职工大院的食堂、子弟学校校徽等老照片无声诉说历史……

　　地铁6号线则把文化装进了最赶时间的通勤动线。今年9月29日，地铁6号线开通初期运营，作为全线6座特色站之一，明故宫站凭借“大明红”朱红斗拱、明代宫城中轴线地面、《永乐修典》文化墙火遍网络，与之配套的“宝玺卡”采用玉玺造型，精准复刻故宫馆藏国宝“皇帝之宝”宝玺，更是让广大网友直呼“上班如上朝”。

　　每天从光华门坐6号线到岗子村附近上班的市民周丽感触颇深：“以前换乘就是低头赶路，现在抬头是宫墙红，转头是古画，感觉像在逛展，上班路上也不枯燥了。”

　　5月18日，南京首批社区人文书院亮相，江苏省文化馆原馆长戴珩担任首批院长之一，他在活动中坦言，“十五五”期间国内公共文化建设的发展重心，正从“打造新空间”转向“塑造新场景”，“文化新场景并非简单的场地升级，而是让居民置身文化空间之中，沉浸式、全方位感受文化魅力，让公共文化服务真正活起来。”

　　这一点，也与孙振强的想法不谋而合，“以前我都不懂什么是‘出圈文化’，现在我明白了，要让文化被看见、被分享、被反复造访，这也是新一代文化空间运营者的功课之一：只有设计出片的角落，经营社群的黏性，才能捕捉更多年轻人的兴趣。”

　　商场是逛街的必经之地，稻田是郊游的目的地，街角是散步的休憩点，地铁是通勤的日常动线。在南京，文化就这样主动向生活靠拢，不期而遇。

　　生活经过的地方，文化自然流淌 

　　金陵图书馆华贸中心分馆里，展览、讲座、新书发布会轮番上演；稻田雅集与菊花展相互引流，民俗展演、新潮演艺、特色市集同场共生；“梧桐语”城市客厅集议事、公益、阅读于一体，服务覆盖全龄人群；地铁6号线以一站一景，把通勤通道变成流动展馆，“坐着地铁逛南京”也成了新的出游方式。在南京，这些日常的空间，正在成长为功能复合的“文化锚点”。热热闹闹之后，常态化IP运营之下，这些空间不光开业时“一阵风”，更成为市民生活中常来常新的一站。

　　采访中，不少业内人士表示，传统公共文化设施往往以独立建筑为载体，有明确的出入口和开放时段，空间与周边城市肌理有所区别。新型空间把文化功能嵌进商业综合体、街巷转角、乡村田野，本质上是取消了“进入文化空间”这一动作本身。

　　此外，“去文化馆”“去图书馆”在公众认知中曾是一件需要动机、需要规划、带有某种正式感的事。如今，它出现在商场三楼、稻田中央、地铁换乘通道，市民不必再为文化刻意改道，抵达它的门槛已被“拆掉”，普通人与文化之间那层心理上的距离随之消解。文化不必端坐在展厅里等人走近，它可以自然地长在生活经过的地方。

　　细数这些新型文化空间的来路，多数并非政府“单打独斗”：商场出空间，图书馆出内容；街道搭平台，社会力量来运营；稻田办节，市场来参与。“公共文化供给从‘政府配菜’走向多方共建，参与的人多了，空间才铺得开、立得住。”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翌表示，这种嵌入也对运营者提出了新的要求：空间可以商业化，文化内容能否守住专业至关重要。

　　文化打破围墙，便可藏身任何一处。下一站，你推开的是哪扇门？又会遇见谁？

　　记者手记 

　　新型文化空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客厅”。它就像散落街巷的“文化盲盒”，藏着城市的温度与心跳。采访间隙，记者在一处新型文化空间的落地窗前坐了一会儿。午间，靠窗的座位几乎坐满，有人敲电脑，有人翻书，有人只是端着咖啡看街景。没有人觉得自己“正在参加公共文化活动”——他们只是顺路进来歇个脚。

　　过去跑文化条口，习惯的叙事是“建成了多少馆、送出了多少票”。而现在，记者看到的是另一套逻辑：文化空间不再要求市民改变日常路径，而是把自己嵌进逛街、郊游、散步、通勤的日常动线里。稻田雅集把市集铺在田埂上，与湖熟菊花展同步联动，赏完菊顺脚就走进去。这不是巧合，是空间供给从“目的地逻辑”转向“动线逻辑”的产物。

　　从商场到稻田，从街角到地铁，文化的“围墙”正在被一点点打破。与其说是文化走出了展厅，不如说是城市重新学会了让文化生长在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