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透过一次网络演讲,那个“求报复”的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红出了圈。8月10日,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面对面专访时,这位“百兽之王”说: “走红真的出乎意料。我只不过是动物园里众多‘毛孩子’的爸爸,希望我的'毛孩子'都能幸福、自信地生活。”他柔声说。因为自己“走红”让动物园受到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沈志军特别开心,网友们的每一条评论他都仔细看了。
关于动物园想说的话太多
走红的演讲稿改了十几次
像往常一样,8月10日一早7点45分,沈志军就风风火火走进红山动物园管理处的办公室,桌上一大堆工作在等着他。49岁的他依然和刚参加工作时一样精力充沛。最近几天,沈志军因为自己的意外走红,变得更繁忙了。
7月11日,他来到上海,站上“一席”的网络讲坛,面对现场几十位观众,他做了题为《一个动物园的追求》的演讲。讲完也就完了,没想到8月6日演讲视频上线,一句 “有人说疫情之后会有报复性出游,可我等了三个多月,还没有人来报复我”大爆网络,演讲视频被网友大量转发,阅读量5天就达到110万。大批网友留言要来红山“报复性消费”,还想“参观”园长;动物园的热线电话火了,咨询如何认养小动物的人多起来;原来日单量为个位数的动物园网站,两天内售出400多单,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有机便便肥和红猩猩小黑的画作;二三十年没见的老友也联系上他,表示要组团“报复游”;媒体也争相邀约采访……
整个采访过程中,沈志军的手机不时响起,有工作电话,也有外地媒体的采访邀约。“抱歉,我还是调成静音吧。”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向低调的沈志军告诉记者,这一次是为了向更多人传递物种保护、动物福利、环境保护等理念,他才愿意以一个动物园园长的身份走上演讲台。
为了准备这次演讲,沈志军利用每天下班回家的碎片时间写稿,有时写到凌晨2点,花了快一个月时间,十几次改稿。他心里想表达的太多,写完第一稿发现竟有12000多字,节目组告诉他播出有时间限制,他就一遍遍地删改,提炼出动物保护工作最精华的部分,念给同事听。
“最初的演讲主题叫做:动物园——一个生命与生命对话的地方,这就是我对动物园的理解。后来从传播的大众性考虑,我改成了《一个动物园的追求》。”沈志军诚恳地说,在他心里,动物园存在的意义,不是娱乐更不是猎奇。动物园的核心价值是物种保护。“这是我们行业最基本的操守。在野外,也许每天都有物种从我们身边永远地消失了。动物园像一个诺亚方舟,它是基因库,将一些濒危物种的基因保护下来。现在,我们动物园的机构还在研究如何野放,来反哺野外。我想,这才是动物园最高的价值。”
面对一夜爆红,沈志军冷静得很。他说自己是平凡人,从事动物保护工作这些年有顺境也有逆境,每遇到一个坎,他会去巡山看看动物,在“毛孩子”身上寻得一份精神安慰。
研究植物二十多年后
没想到一脚跨入了动物园
沈志军学的是园林专业,被分配到南京园林实业总公司起,一直与植物为伴。在栖霞山做园林建设,到情侣园建中式婚礼礼堂,到清凉山公园从事管理工作 ……20多年,他似乎从没绕开过园林和植物。2008年12月,37岁的他被调到红山动物园,他的第一个感受是“跨界挺大的”。这位当年全国最年轻的动物园园长,怀着一腔热血,给自己起了个有点萌的外号:百兽之王。
在同事们眼里,沈志军是个幽默、温暖、亲切,喜欢写诗,极有生活情趣的人,也是雷厉风行的实干家。点开他的朋友圈,每天五六条内容全部是花草树木或动物,再配上几句诙谐的打油诗,让人会心一笑。看到红猩猩乐乐“翻书”,他配文:“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疫情期间动物园空荡荡,开创云直播,他巡园写下打油诗:“春光无限好,只是疫情忧。山径无人踪,唯闻鸟空啼。巡山大半圈,忽见黄大仙。白云空悠悠,神马是浮云。群体思脱困,自创zoo直播。主播姐与哥,漂亮又帅气……”
朋友圈感性的文字也不少。5月23日,他和同事轮流开车十几个小时,将救助的绿海龟和玳瑁送往广东惠东海龟自然保护区,路上他写下“爱相随,朝着自由的方向飞翔”;7月20日下暴雨,他不放心正在孵蛋的红鹮夫妇们,冒雨赶去一看,“三对夫妇坚守岗位,爸爸守在孵卵的妈妈身边安慰鼓励,并没有独自找地方避雨,不离不弃陪伴爱人”。同事们都看出来了,这个人是发自内心地爱动物。
“毛孩子”打蔫他着急
“毛孩子”“捣蛋”他就开心
不愧为“百兽之王”,沈志军对动物园里的“毛孩子们”的持征、爱好了若指掌,不仅关心“毛孩子们”的吃住行,还关心它们无不无聊,自不自信。它们蔫了他着急,它们“捣蛋”他就开心。
红猩猩“小黑”在动物园工作人员的训练下,被挖掘出了绘画才能。游客能看到,小黑在猩猩馆外的行为训练展示区,悠然自得画水彩画。猩猩馆过道的一台电视,最常放的是有它们镜头的节目,以及电影《猩球崛起》。游客还会在各种场馆遇到“迷惑现场”。大象馆的一面墙上有6个奇怪的洞?灵长区有两只黑叶猴蹲在树枝上,从挂在半空铁笼子里费劲抠食物,还吃得一脸开心?这些都是对动物生活环境“丰容”。沈志军解释说,大象馆墙上的洞,是为了不让它们太无聊而设计的食物道具。洞后的玻璃柜里放有不同食物,大象可以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利用鼻子从洞口取食。这样既训练了大象的各种生存技能,也让它们在获取食物时更快乐,活得更像头大象。 也许“奶爸奶妈们”用了一个下午制作的道具,几分钟就会被熊孩子们咬坏,但在捣蛋中,动物的天性也得到了释放。“我喜欢看着熊孩子们在这里撒欢。游客能感受到动物的快乐,大家看得见这种对生命的尊重。”沈志军说。
隔着玻璃看红猩猩“小黑” 受访者提供
但十几年前的动物园,不是现在这般景象。沈志军初来乍到时,巡山时会看到各种不快乐的场面:老虎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子里,狼在10平方米不到的冰冷的笼子里面转来转去,还有游客对着铁笼扔石子。动物们过着无聊,无奈,又无助的生活。“它们的人生太可悲了。”沈志军下定决心改造动物园,第一步就从提升动物的起居环境和饲养管理方式开始。“出于同理心,如果让你从50平方米的房子突然搬到200平方米还带有私家花园的别墅,你肯定开心了吧?”
沈志军以帮助濒危物种鹤鸵“恋爱生子”、“再难也要给大象挖个水池”等故事,讲述了近年来红山动物园在改善动物生存环境方面做出的种种努力。这些年,动物园陆续地改造了狐猴岛、犀鸟馆、考拉馆等19个场馆;为了提高动物们的生活质量,动物园还用3D打印技术,给缺门牙的猴子装上了大金牙,给打架中断了嘴的丹顶鹤装上了假喙,同时也让它们在同类面前更有自信。
动物们变快乐了,可作为毛孩子们的爸爸,他说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缺憾。“我到都柏林动物园一看,人家的大象躺着睡,沙堆有5米深。而我们大象只能站着睡,因为室内是水泥地,大象体重大,它必须有个软软的沙丘才能平躺,而且方便起床。一想到大象睡觉时难受的样子,我心疼。”
因疫情闭园的那些日子,真是焦灼
他子夜写感恩卡热泪盈眶
今年年初,由于疫情的缘故,红山动物园于1月24日闭园,一关就是51天。而疫情对红山动物园的影响,比对国内其它动物园更大些。原因之一是,红山动物园是全国省会城市动物园中唯一自收自支型事业单位。“闭园51天,损失了2000多万。可是2800多个毛孩子要吃喝,加上场馆日常维护、员工工资,每天各种开支接近20万元,这钱从哪来? ”说到这儿,沈志军的眼眶红了。他说,那些日子,心里真是焦灼。
“毛孩子”的口粮也一度出现问题。2月初,由于菜场关门、水产商户歇业,园方采购受限,丹顶鹤、鹈鹕、火烈鸟这些平时吃惯活鱼鲜虾的鸟类,宁可饿肚子也不肯吃一口冷冻鱼虾。为此,红山动物园发布消息向社会求助。最终,盒马生鲜为动物园免费提供了一千多斤鱼,一百多斤虾;热心的炸鸡店老板送来自家的冷冻鲜鸡给动物们加餐;全国各地的爱心粉丝用认养小动物的方式帮助动物园。
为了嗷嗷待哺的“毛孩子们”,沈志军决定积极自救,开通疫情期间的全国首家动物园线上云游。2月5日,红山动物园“zoo直播”开播,至今已经播出三季共80多集,累计有1300多万网友观看了直播。这个数字令沈志军非常兴奋:“我们动物园全年的游客量大约为500多万,通过直播能让更多人走进我们动物园,了解我们怎么给动物们采血、做B超、体检,还能受动物保护教育。”在直播中,考拉“柠檬”、红猩猩“小黑”等动物明星纷纷C位“出道”,动物园还趁热打铁,4月上线了文创商城,以动物明星为大IP,开发一系列趣味文创产品。“直播+文创”,为动物园在疫情下的自救提供了一条崭新的路。
难熬的51天过去,终于等来开园。心思细腻的沈志军决定要办一场感恩游园会,谢谢那些在疫情期间为动物们捐口粮、认养小动物的爱心人士。在游园会举办的前一晚,他在家中亲手写了50多张感恩祝福卡,每张卡片的内容都不一样。写到子夜,他流泪了,“每抄一份感恩祝福卡,心里就多一分感激,同时也多一次泪目。想起那么多员工的辛勤劳作,想起嗷嗷待哺的孩儿们,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前进的道路既宽敞又坎坷……再多感谢大家的话不如化作砥砺前行、奋力拼搏的力量!”
快问快答:
X=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徐昇
S=沈志军
X:你最喜欢红山动物园的哪些动物?热情的网友说还想组团见见园长,你经常在哪里巡园?
S:红山所有动物都是我最喜欢的。虽说大熊猫、考拉比较受人们欢迎,但每个动物都有它可爱的一面。也没法不爱它们,在我心里,它们都是生命,全都是毛孩子。没有紧急事处理的话,我每天都巡园,选不同的路线,有时跑两个山头,有时跑上半天。
X:这个演讲红了,你会看网友的评论吗?有网友说动物园的标识系统不够好,对大家的建议怎么看?
S:网友的每条评论都看了,对我们动物园是鞭策和厚爱。我们动物园的山路比较陡,园子比较大,我们会完善标识系统,做智能化导览系统,在陡坡加一些无障碍通道。
X:疫情期间,没了游人,动物会觉得无聊,闷得慌吗?
S: 以前动物园到处人声鼎沸,非常热闹。疫情来了,动物园突然变得空荡荡,除了“毛孩子们”,就是步履匆匆的饲养员和兽医,我们很不习惯。不过,动物们倒是生活得更加自由自在,因为有饲养员“奶爸奶妈”精心地照顾,它们还得到了更多玩具。
X: 你对动物园的理解是什么?
S:很多人以为动物园就是看动物的地方,我2008年刚来动物园的时候,我跟我儿子说,爸爸以后可以经常带你去动物园了。儿子笑了,“幼稚,我都 10 岁了,还去什么动物园?”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动物园对10岁的孩子就没有吸引力了?问题究竟出在哪?我想,以前动物园的存在只是满足于公众对动物的猎奇,一旦孩子们长大后,动物园没有更好的展现方式,没能体现出核心价值,孩子肯定不愿意再来。我以前听过一次单霁翔院长的演讲,他说要让故宫的文物活起来。我当时就觉得非常有触动。
X:作为学植物的动物园长,你在场馆改造中会更注重环境保护吗?
S:每次改建,我都到现场看环境。亚洲灵长馆改造时,为了保留三棵大树,我们花了很大力气调整设计。现在我们整个团队都有这个意识,物种保护不仅仅是长颈鹿、大象、狮子等,动物园的其他生命哪怕是昆虫,我们也要保护,这是一个完整生态。今年我们还有好几个馆会完成改造,比如国庆前要开放的熊馆和狼馆,年底的虎馆和本土区,明年5月还有一个综合的冈瓦纳展区。
文 |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徐昇
图、视频 | 实习生 房嘉程 叶舒元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戎毅晔 戴哲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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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徐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