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夫人通过家政网请了位保洁搞卫生。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壮汉，进门就强调一切会严格按照规范流程执行，应该是做事按部就班、规规矩矩的人。因为较长时间没有认真清洁，家里需要擦洗的地方很多，夫人担心保洁预定的时间内完不成清理，所以也动手参与了进去。

这两天降温明显，刚刚退休的我赋闲在家，便穿上一件休闲棉袄，头戴一顶便帽，戴一副眼镜，斜靠在沙发上看书，显得穿着随性、行为懒散。

“老人家，请问纱窗在哪里洗？”一声低沉但很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然抬头，见到一副憨憨的脸庞上一双真诚恳切的目光注视着我。知道是他在称呼我，我怔住了，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称为“老人家”啊，猝不及防，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

在隔壁房间的夫人闻声赶了过来，见我面无表情的样子，解围地说:“师傅，你可不能叫他老人家呀，他才退休啊，还年轻着呢！”壮汉挠了挠头，呵呵地笑了。

上小学的时候，同伴兴起之时称我为“老李”，带有调侃和戏谑的成分；工作之后，同事高兴之余称我为“老李”，伴有尊敬和亲近的因素；50岁以后，称呼我为“小李”的那一批人，大都已经退休，我也自然成了“老李”；现在我退休了，应该可以接受被人称为“李老”了吧？但被称为“老人家”却从无心理准备，自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忽然被称“老人家”，有被突防挫败的感觉，确实令我愕然诧异。

停了好一会儿，我才琢磨过味来：退休之后懒散闲适的状态，给一个木讷本分的中年人造成了错觉，还有中华传统文化传承上的缺失带来的称呼上的不规范、不严谨，使一个勤劳但缺乏语言天赋的人自然地以为称呼“老人家”是最好的能被对方接受的尊敬。对于这样一个没有心机算计又有一些善良美意的称呼，我只能坦然接受，就像同样只能坦然接受一个从朝气青春演变到暮色晚年、从年富力强退化到年老体衰的一个现实，一个人类无法改变的必然的自然的现实。

社会上存在着浮躁夸张的情绪，语言的不规范可见一斑：才“喜大普奔”，就“”宅家，躺平”，干脆“如何呢又能怎”，网络语言迭代而出、词出无穷，让《新华字典》更新不及，让大众无所适从。称呼上的紊乱又尤其突出：靓哥美女没有颜值标准，奶奶阿姨姐姐没有年龄区分；网媒中频出30岁“大叔”、40岁“老汉”，50岁以上就应该可以成为“老者”、“老人家”了吧？“砖家”、“小姐”已然变味，“亲”已不亲，“铁”更不铁，让人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中年汉子干活的确是手脚麻利、干脆利索，过手之处窗明几亮、干净整洁，可以看出来是保洁队伍中不多见的“好骨干”。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心中有些愧疚，至始至终，他没有再和我多说一句话。到了午饭的时候，我主动提出来带一份盒饭给他，问他喜欢吃什么，他憨憨地低声说:“随便。”我没有随便而是特地去了小区食堂给他买了一份近二十样菜的自助餐，尽可能多地打包带回。他拿到时，有些惊讶，埋头快速吃了个精光，将饭盒丢入垃圾桶时，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这次，应该是他随意称呼别人”老人家“的终止，却是我随时被别人称为“老人家”的开始。呵呵，难为了这个中年人啦，亦“为难”了我这个准“老人家”啦，虽有少许不甘，但更多的是欣欣然地接受了。

李华，从军36载，海军大校转业。江苏省作协会员，南京市作协会员。2001年起发表文学作品，已发表作品40万字。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