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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小淮蛋饼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3-20 14:56:00

薄暮合拢,路灯的黄晕与摊车前那几盏小彩灯的光亮,热络地交叠在一起。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摊前,蓝布围裙上沾着些面点与油星的旧迹。锅是热的,油是香的,人影晃动起来,一场属于这条街道夜晚的、微小而丰盈的仪式便开始了。

少年叫小淮,十六岁。四邻八舍都这么唤他。许是因他那口清亮得如同河水洗过的淮腔。油刷在铁板上一抹,“滋啦”一声轻响,白气袅袅腾起,像晨雾散在河面上。他右手从盆里抓起一团面,手腕只那么一转、一按、一抹,一个浑圆的面饼底子便服服帖帖地卧在热铁板上。继而他从篓里取出一枚鸡蛋,在铁板边沿轻轻一磕,拇指一分,蛋液便“噗”地落在那面饼中央,蛋黄圆圆,像枚小太阳。蛋液遇热,急速地凝起一圈嫩白的蕾丝边,少年执着小铲,手腕悬着,极快地、又极均匀地将蛋液刮开,锅底间的金色与奶白便严丝合缝地嵌入面饼的每一个孔隙。

这当口,香气就猛地蹿出来了,是面食与热油交欢的焦香,混着鸡蛋质朴的醇厚。少年低着头,浓眉俊眼专注在锅底那一方天地,额前碎发散发着青春的、蓬松的气息,与锅里的烟火气融在一起。放上翠盈盈的生菜,铺上煎得微微卷边的肉肠,最后,才是那一勺鸡蛋饼的灵魂——自家调制的酱料。深赭色的酱,盛在敞口的白瓷缸里,他用小木刮板挑起稠厚的一抹,手腕旋转着,在蛋饼上画出一个匀净的圆。咸鲜里透着丝丝缕缕的甜,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料气,瞬间统领了之前所有的香味。

少年将一份蛋饼裹在纸袋中,递给摊前的老人,他微笑,露出细白的牙:“奶奶,小心烫。”鸡蛋饼真香,咬上一口,蛋皮的微焦,面饼的柔韧,生菜的清甜,肉肠的咸香,还有那独家酱料丰厚浓郁的底味,一层层在舌上绽开。

人渐渐围拢过来。有刚下班的,将公文包夹在腋下等;有散步的老夫妻,挽着手臂笑眯眯地看;也有放了学的半大孩子,把书包甩在背后,踮着脚,张望那酱料缸子。不知是谁嚷了句:小淮,来一段《卖油条》!

小淮不忸怩,将铲子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清亮的淮调便在夜色中流泻:“全家数我起得早,这个家务由我一人包;客堂间勤打扫,田径内把花浇……”少年的唱腔甜润,韵味十足。淮腔里的家常、故事、烟火气,都借着这少年未经世故却通透无比的嗓音,送到每个人的耳边,再熨帖地落到心里去。有人闭着眼,头微微晃着,脚跟在地上点打着拍子;有人听得入神,忘了去接递到面前的蛋饼。

到底是艺校生,科班的!唱得真好!有味道!摊前的人们竖起了大拇指。许多人知道十二岁就开始摆摊的小淮,今年考上了艺校淮剧班,专攻小生。艺校学生,是要做专业演员的。不曾想,放假时,少年小淮回家又摆起了鸡蛋饼摊子。

少年手里的铲子轻巧地翻动着又一张面饼,饼摊前人愈聚愈多。有人就是专为这一口地道的淮调而来,立在风里听得过瘾了,再上前扫微信买一张饼;也有人原是奔着香脆的鸡蛋饼而来,却被那清亮亮的嗓音留住,饼吃完了人还站着,听了一段又一段。蛋饼的油香、酱香,与乡音的醇,在这橙黄的光晕里,酿成一种更堪咀嚼的滋味。

作者:张晓惠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