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南京的N种写法与读法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4-27 14:08:00
南京文旅不需要宣传,因为到处都是南京美景视频。这是这两年来广泛流传于网络的话。而大火的“苏超”,又为南京添了一把柴。但怎么玩?玩什么?走马观花之外,是否有合适的深度游线路?《南京山水城林地图》一书作者杨杨提供了一个答案。但在分享会上,他说他并不认为这本新书只是一本攻略,他更把它看作是“理解这座城市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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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完的南京城
杨杨,摄影博主,在社交平台上以细腻的图文记录南京四季,从而积累大量读者,仅小红书粉丝就有7.1万人。
说起做这本书的缘起,“前几年有出版社联系过我,但最终没有写成,因为理念不一样。”杨杨回忆,“之前的出版社更希望我按照他们的模式,做得更网红化。但我更想通过一本书,全面地、深度地把这座城市的美丽和历史底蕴展现出来。”
有人问他:拍了这么多,写了这么多,素材会不会枯竭?杨杨的回答是:不会。因为春夏秋冬,南京都有不同的美;从不同的角度去逛,也会有不同的美。南京是拍不完、写不完的。
杨杨反感当下旅游的“碎片化”和“算法化”现象。“它最大的缺点是把南京切割成一块块碎片,什么季节火、哪里能出流量,所有人都去跑那几个点。”他说,“很多人来南京,就会根据算法推送的内容,打个卡拍张照就走了。”
杨杨认为,这种碎片化的旅行方式无法承载南京的厚度。“南京从来不是一座网红城市。如果你把它定义为网红,你看到的只是它最浅的一面。”所以在这本新书中,他设计了10条深度漫游路线,涵盖十里秦淮、漫步钟山等多个主题,每一条都经过他自己反复行走验证。他不是在堆砌景点,而是在“把碎片化的东西串联起来,组成一张真实的地图,一张能够穿透表面、让人看到骨子里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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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有很多种写作方式。近两年,一批以“指南”为名的南京书写相继出版。3月,张光芒、赵婷合著的《南京文学地图》面世。这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史,而是一张“多时空梳理南京千年文学脉络的个性化导览书”。“名家名人地图”聚焦了李白、李煜、王安石、张爱玲、叶兆言等作家在南京的创作与生活轨迹;“文学地标地图”则将秦淮河、钟山、鸡鸣寺、清凉山等景观逐一解析其文学内涵。这本书打通了文学研究者和普通读者之间的壁垒,你既可以当它是学术导航,也可以带着它按图索骥,走进南京的每一个文学发生地。
而在更早的2025年,著名散文家贾梦玮出版《南都》,这部人文地理散文集,被读者和评论家称为“导游版的《南京传》”。贾梦玮不满足于史料罗列,而是用双脚丈量南京的每一寸土地,从大报恩寺到1865创业园,从拉贝故居到美龄宫,查阅大量档案文献以还原建筑的前世今生。书中尤为重要的是对一批与南京紧密相连的历史人物的追寻:徐悲鸿在南京的故居为何取名“无枫堂”?张爱玲的显赫家族在南京留下了哪些印记?鲁迅为何从水师学堂肄业?这些问题,他在行走和考据中逐一给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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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学者薛冰,《家住六朝烟水间》《秦淮河传》《南京城市史》《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近三十年来,他一次次地将折叠的南京铺展开来,熨平,再重新放进当代人的认知里。
而在大众与学术之间,多部介于历史考据与旅行攻略之间的图书出版,这些图书既有对城市脉络的梳理,也有对行程规划的实用建议,让“文化书”不再是艰深的学术专著,而是嵌入叙事性的城市读本。
读不完的南京城
在分享会上,一位在南京工作了十年的读者表示:“我本来觉得南京没什么好玩的了,明孝陵、中山陵、玄武湖,就这些。听了分享才发现,我好像根本不了解南京。”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困惑。南京的点位太多、历史太厚,反而让普通人不知如何进入。杨杨出版的新书提供的是一个答案。而在“读城”早已不止于翻书,在抖音、小红书、B站上,一批博主正用镜头做着自己的城市笔记。
国家金牌导游张真好做了二十年导游,是活跃的文旅自媒体博主,他的工作,就是把书本里的南京地方史,变成脚底下的一条条街巷。“我们有个粉丝住在九莲塘小区,我告诉他,你就住在常遇春家里。”在分享会上,张真好的这个故事引发观众大笑,但笑声里是对“历史就在身边”的恍然大悟。
线上,也有“读城”的另一副面孔。发布会上的另一位嘉宾方华是南京知名摄影博主。他用镜头追光,为了拍一张玄武湖的早霞,一年有三百天清晨出现在湖边。“恶劣天气出大片。”方华说。他的逻辑很简单:别人不拍的时候你拍,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你去找。他用这种方式,为南京的四季留下了无数“不被注意的美”。
而像张真好和方华这样热爱南京的人还有很多。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良仁,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穿梭在街巷里寻觅馄饨、锅贴与鸭血粉丝汤。尝一块桂花糕时,他不经意道出唐代的食俗流变;品一碗鸭血粉丝汤时,又悠悠回溯六朝市井的商贸画卷。他的主页写着:“不会考古的美食博主不是好教授。”美食在他手里,成了一把打开南京历史的钥匙。
85后博主马恩明运营“南京有意思”,非科班出身,却肯下笨功夫查资料、磨节奏。他用“白月光”“过期屠龙术”这样的网感语言,把厚重的老城故事讲出温度和共鸣。
这些短视频博主没有统一的脚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镜头,重新注释这座城。他们和翻书的人、走路的人一样,都是南京的读者。
在所有读南京的姿态中,有一条路径格外安静。
2025年秋,文化学者、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院长陈卫新设计了一条“虎踞龙蟠徒步线”。从白马公园出发,途经玄武湖、明城墙、鸡鸣寺,翻越鸡笼山,穿越鼓楼广场、陶谷新村、南师随园,最终抵达清凉山,全程约8.6公里,用时约2小时40分钟。
这条路线的人很少。陈卫新说,全程绿荫蔽日,几乎没有喧嚣。但山道上藏的文学坐标,却密集得令人惊叹。仅鸡笼山段,“文学小路”上就分布着11个文学坐标——中国第一个文学馆旧址、明十竹斋旧址、南朝西邸文学集团、半山石景园、豁蒙楼……陈卫新把历史从纸上拽了出来,变成“可听、可感、可漫步”的立体文本。他有一段流传很广的比喻:“南京城如果是一本书,我们今天走的就是书脊。从书脊上经过,城南半部书,城北半部书。”
这条徒步线的精妙之处,还在于它无缝衔接了宏大历史与市井生活。行至南京大学和南师随园之间,能感觉到老味道与新潮流的碰撞。这不是一条观光路线,而是一次对城市“微细胞”的探索。
“春夏秋冬,南京都有不同的美。从不同的角度去逛,都有不同的美。”杨杨的这句话揭示了南京之所以“写不完、读不完”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的历史足够长、景点足够多,而是因为它的美是多维度的。
同一座钟山,你可以从历史角度看帝王陵寝,从文学角度读诗词歌赋,从植物学角度赏四季花信,从徒步角度寻幽静野径。同一条秦淮河,在杜牧诗中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在当代博主镜头中是夜游画舫的流光溢彩,在张光芒的《南京文学地图》里又是一条独立的文学地层。每一种角度都成立,但每一种都不等于全部。写南京的人是如此,读南京的人也一样,他们只取了一瓢饮。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