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海边风塔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6-12 09:33:00
前不久,我第一次去如东看海上风电场。车停在滩涂边的围堰上,远远望去,南黄海上几百座白色的风塔一字排开,像一片森林,静静地立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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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海上风电场是亚洲最大的海上风电集群。上千台高大的风电机组,每天大约能吐出三千万度电,够六百万个家庭用一天。
老徐五十多岁,脸上晒得黢黑,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他是第一批来如东搞海上风电的人。那是2009年,老徐他们来到环港的潮间带,一望无际,只有泥和芦苇,以及对岸一条灰蒙蒙的天际线。潮水退了,滩涂露出来,淤泥踩下去没过脚踝,根本走不了路;潮水涨起,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见。就在这样的地方,要把几十米高、几百吨重的一台台风车立起来,谈何容易。
最难的是打桩。一根钢管桩五十多米长,五六米粗,几百吨重,要一根根直直地打进海底,用来固定风机的基础。这里的海底地质条件非常复杂,土一层又一层,硬的硬、软的软,打下去铁锤一响,偏了。头两次,单桩沉桩的垂直度误差率远远超出了行业标准,外国专家来看过之后直摇头,断言中国的技术绝对无法将误差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老徐他们不服,在电脑上画图,再实地试打,不断分析原因、调整参数,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几个月。
2011年8月13日,天热得像是烧开了的锅,海面上没有一丝风。钢铁风油锤砸在钢桩上,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两个多小时,三千多下沉重的敲击,五十多米长的桩被打进地下四十多米。最后测量的时候,垂直度误差率控制在了千分之二以内。
老徐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他告诉我,那天打完桩,他一个人跑到施工船的尾舷边上,风很大,他背对着人,好长时间没出声,眼眶是湿的,想哭又想笑。
2017年,老徐他们已经转战华能如东八仙角项目。有一段时间,他们要在海上升压站上调试设备,附近没有补给,没有网络信号,连手机都打不出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海。伙食也被拖累,补给船赶不上潮水,好多天没来。连着好些天,大家只好吃豆瓣酱白米饭,喝白水煮的萝卜汤。就这样,一群人干到夜里一两点。有回干到夜里两点多,同事拍了一张照片——老徐穿着救生衣,歪斜着身子睡在引压站的走道里。
每天两回潮,但潮汐受月亮影响,施工窗口期只有满潮的两三个小时,错过了,就得再等半个月。满潮时水位高,便于护筒安装、桩体垂直控制及减少打桩船带来的干扰,提升沉桩的精度与安全。他们得天天看天气预报、看潮汐表,半夜三点起来装船是常事,人的生物钟彻底打乱了。有时,大家在海上忙了一整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傍晚收工的时候,船往回开,有人突然说——你看那些塔,像海上的哨兵,多威武,多好看。所有人都去看,夕阳正落在最后一排风塔顶上,慢慢沉下去,那会儿,老徐他们忽然觉得,如此苦累都是值得的。
老徐他们这些年下来,已经建了三十八个风电项目,率先掌握了核心的无过渡段单桩沉桩技术。紧邻施工船的那片海域里,至今还立着一根外国施工队当年打斜的废弃钢管桩。而老徐他们的塔,偏偏就坐落在距它不远的地方,一根根直挺挺地立着,像尺子比过似的。
风在哪里,塔就在哪里。正是老徐他们的努力,让很大一部分煤电,被更清洁的风电所取代。那些塔,已不再仅仅是为制造业源源不断送出电力、点亮万家灯火的冰冷铁塔,那是老徐与伙伴们用热血、匠心,亲手种植在黄海上的中国风骨。
作者:严世进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