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从江村走来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0 16:12:00
![]()
费老与作者,摄于盐城宾馆
吴江,开弦弓村,一个普通的江南村落,20世纪 30 年代末,因一个人写的一本书而闻名遐迩。
书的作者叫费孝通,书名叫《江村经济》。
1984年初见先生,若见一尊弥勒,体胖腰圆,额宽面阔,脸上总漾着浅笑,温润而慈祥 。走动时,八字步,身体微微后仰,步态稳健;入座时,双手交叉腹上,气定神闲。
那年,老人家 74 岁。
三年前,他在母校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荣获了“赫胥黎 ”奖 。时至今日,他仍是唯一获此殊荣的中国学者。
那个奖,有“社会学和人类学诺贝尔奖 ”之称。
我见到先生时,他正站在苏北广袤的滩涂上,迎着黄海的风,考量着苏北的经济与小城镇发展 。从苏南吴江的开弦弓村出发,他在中国农村的土地上,已经行走调研了漫漫半个世纪。
先生是中国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是乡野调查的开山鼻祖 。其时,我在省里工作,单位内刊名《调查与研究》。 因工作关系,有幸追随大师赴苏北调研。
时隔多年,每每忆起先生,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却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而后才是他深厚的学术素养、提携后进的宽阔胸襟 、目及长远的前瞻眼光 。可见,于我而言,先生首先是位和蔼长者,其次才是大学问家、重要国策的建言者。
说来你不信,先生最先予我印象的,是两件凡俗小事。
一般人知道,年岁大且体胖者,饮食最忌油腻 。 岂料,那天午餐竟上了红烧肉,听说还是先生亲点。
他边品尝边说:“味道不错,就是不够甜。”他拿当地菜与家乡菜比,口味不正宗,难怪。
先生的助手潘老师说,在北京不让他吃大荤,到这里解馋来了 。先生闻言哈哈大笑,然后 ,故作神秘问大家:“猜猜,我最想吃的是什么?”尔后缓缓道:“这里没有。”语气里满是遗憾。
这个谜伴了我多年,直到读他日后写的散文《话说乡味》,才找到答案。
我一向喜欢吃油煎臭豆腐。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大众食品。臭豆腐深受人们喜爱,原因就在于用鼻子闻时它似乎有点臭,但入口即香,而且越嚼味道越浓 … …
字里行间透着舌尖上的千般滋味、心底里的万缕乡愁 。他忆起制作臭豆腐的过程,还特别提到腌制臭豆腐卤汁的酱缸,说那是“我家的味源”。把宽泛的家乡味道,具体到他的家里,足见先生乡愁的细腻与浓烈。
先生说话语调不高,嗓音低沉,中气充沛,不疾不徐,妥妥的谦谦君子 。不过,说的却是稍经改良的吴侬软语,当地人很难听懂。
原先我奇怪,先生身兼北大社会学所所长,他的学术助手理应来自北大,而此次苏北之行,随行的却是上海大学的沈姓老师。
多次深入村庄调研,几番与农民和村干部座谈,先生说的是吴江官话,当地人讲的是苏北土语,一时间仿佛鸡同鸭讲,难以沟通。
实地走访,与当地民众交流,是乡野调查的基础 。这时,先生的良苦用心起了作用,上海来的沈老师,不仅稔熟吴语,亦熟知苏北各处方言,在南腔北调间自由转换,翻译自如,先生与乡众的沟通,便有了桥梁,先生的细致严谨从中可见一斑。
对于说话的口音,先生自知 。他在《话说乡味》中写道:“口味和口音一样是从小养成的。‘乡音无改鬓毛衰’,我已深有体会 。 口音难改 ,口味亦然。”
先生曾负笈英伦求学,又曾走遍大江南北,始终不改饮食习惯,不改乡音土语,其中深隐大义。
早年离开故土时,他念念不忘的乡味和乡音,浸润着难以割舍的乡情 。 随着学识的积累、眼界的开拓,个人的乡情渐渐升华为家国情怀;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发展为对整个中华乡野的眷顾 。这是他一辈子行走乡村、研究乡村、改造乡村、变革乡村的情感之源。
说到苏北调研本身,我珍藏了好些照片,从中可见先生此行的若干片段。
那天,随先生去盐城无线电厂调研。
先生得知畅销全国的“燕舞 ”牌收录机,是这家工厂生产的,又听我在一旁提到它的广告上了中央电视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连声夸道: “小地方,大品牌!”
随后,先生和我看起了产品介绍册,一旁的记者按下快门,定格下那个瞬间。
很可惜,那张照片散失了。不过我清楚记得,先生手拿翻开的产品册,双目凝神,望向前方,他是在思考,这只“燕子 ”舞动的翅膀,怎样才能在苏北贫困的土地上,扇动起强劲的现代工业风暴。
他对当地的同志说,苏北地区工业落后,要发挥“燕舞 ”的示范效应,逐步用先进的电子产品以及其他有前途的工业产品,替代传统落后的“三小工业”(小农机、小化肥、小建材),尽快壮大地方经济实力,带动小城镇建设。
先生的话,跳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由点及面,上升到苏北工业升级换代的大局,体现了他小中见大的洞察力。
有张照片,摄于赣榆县沙河镇联合商店,可以佐证先生对盐城地方工业的关心。
赣榆县西北部与山东毗邻,是江苏的北大门 。先生在两省交会处,临时驻车考察一家集镇商店,众随行一时难以理解。
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先生对音像制品情有独钟 。照片中,先生伏于柜台,身边摊放着数个磁带盒,他摘下眼镜,仔细看着盒上的小字 。站在他身后的我,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正琢磨着先生来此的意图。
![]()
费老在赣榆县沙河镇联合商店考察
先生询问营业员,买收录机的人多不多,什么价位的机子好卖,哪种音乐最受欢迎,购买者主要是什么年龄,等等,并嘱咐助手记下。
随后,先生解释道:前几天,看了“燕舞 ”牌收录机,这个产品的生命力,不光取决于它的质量,更取决于市场,特别是广大的农村市场 。这里紧邻山东,市场腹地广阔,具有社会学调查的范本价值。
先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原来,他的目光,不囿于一时一地一物,那只从盐城飞出的“燕子”,要想飞得高远,必须把工厂和市场、生产与销售结合起来,从一个更广的角度去综合考量。
可见,先生一路在思考“燕舞 ”的命运,因为在他的心里,工业化是一个地区城镇化的关键 。他思维的开阔敏捷,丝毫不输年轻人;思考问题的系统性和高度,又远在年轻人之上 。念及此,立于先生身后的我,不禁汗颜。
那一年,多次随先生深入苏北,走遍徐淮盐连。
每一场座谈,就是一堂大师课:座谈中,先生的每次提问,都值得细细揣摩和领悟;结束时,先生的小结,是对芜杂内容的去粗取精,对琐碎现象的由表及里 。总之,与先生同行,时时耳濡目染,处处受教于途。
这张照片,是在黄海边的滩涂上,了解土壤含盐量中低度情况下,桑树的生长情况 。我站在先生身旁,他轻摆双手对我说道,利用滩涂种桑养蚕,既不占用农田,又能促进当地纺织业的发展,一举两得。
先生还去了海边,广阔滩涂的尽头,水陆交汇之处,有一串网格状的对虾养殖池 。我当时捞起一只对虾,兴奋地举给先生看,阳光照在虾体上,通体透明,圆润肥硕,这场景被定格在另一张照片上。
![]()
费老在苏北滩涂考察
先生经过实地调查,欣喜地告诉在场众人,沿海的盐碱滩涂,原是盐城当地的劣势,但经过改造,就变成种植业、养殖业新的增长点,劣势就变成了优势,变成了独家的资源 。 当地同志闻言备受鼓舞。
一路行来,先生不顾高龄和舟车劳顿,亲自深入第一现场,听取基层声音,把握一手资料,即使当地领导的汇报,也放到了调研一线,身体力行了田野调查的真谛,展现出大家的风范。
调查快结束时,先生让我把对滩涂的调查写篇文章 。我便跳出机关文稿的窠臼,模仿先生做学问的思路和笔调,把先生在调查中的所思所想所言,结合自己的想法,写成《苏北滩涂调查》一文。
直到整个调研结束,先生都没提过我的文稿,只是托人带信,问我有无兴趣去北大读他的研究生 。对先生的厚爱,我惊喜且意外 。 因家庭原因,未能北上,甚为遗憾 。不过,先生对我的文稿,应该印象不错,否则,不会有将我揽入门下之意 。每思于此,心生莫大感念。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受特殊年代的影响,国内社会学研究队伍出现断层,先生当时倾注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关注对新人的培养和研究梯队的建设。
最后,说说先生非凡的前瞻眼光。
当年,先生在苏北做调研,一条主线贯穿始终,即如何在贫困地区进行小城镇建设。
进入 21 世纪,随着外贸、房地产等行业蓬勃兴起,大批农村劳动力涌向大中城市,不少小城镇人口锐减 。近年,随着国家产业政策的调整,农村劳动力出现明显的回流,各地小城镇重又担负起“蓄水池 ”功能。
幸好有先生 40 多年前的倡导和坚持,才有今天大变动下的大稳定 。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先生看得好远。
希腊神话中的安泰,土地是他力量的源泉。
先生从苏南的开弦弓村一路走来,他的学术力量、他的人格魅力、他的社会影响力,都来自中国广大的乡野,来自他对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爱。
作者:周 凡 原江苏省委研究室工作人员。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