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入戏》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0 18: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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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彭林刚先生之邀,有幸为他题写了新书《入戏》的书名,拿到新书后竟自告奋勇想为他写一篇书评 。我远称不上“戏迷”,显得有点自不量力,但在我生命中,有几个被戏感动过的瞬间,也算“入 ”过“戏”。
我小时候是外婆抚养长大,外婆家在上海,是我长大后每年寒暑假急忙奔赴的地方 。外婆家是一栋西班牙式联排小楼,楼下住着一户清爽体面的人家,是一位阿婆和她的女儿 。女儿大约三十多岁,没出嫁,听说曾受到过刺激,精神有点失常 。 她常年躲在屋内,从不与人交往 。 我常常在清晨和黄昏听到她“咿——咿——咿——啊——啊——啊——”吊嗓子,还有一段段的唱,听来软软糯糯、悠悠扬扬,真是好听,在那个铿锵的年代,如同流入心田的蜜糖 。外婆家阳台的下面,是她们家的一个没有花的小花园,有时我偷偷地看她在小园里漫步低吟,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春光中的杜丽娘,那时我大概十岁 。 因为同住在一个大门里,偶尔碰面,她总是对我微微一笑,她圆脸盘长得并不好看,可是她的微笑、她的身段在我面前翩然而过,美得令我目瞪口呆。
我十六七岁到部队当兵,正值改革开放,许多电影解禁了,每天最令人兴奋的就是打听今晚放什么片子 。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户外瓢泼大雨里穿着雨衣看《野猪林》,彼此笑称“淋野猪”。那时年轻,在“样板戏 ”的浸润里长大,只看过京剧的激越高亢,不懂生旦净末丑,没听过京剧里还有缠绵悱恻的苍凉,只觉得杜近芳太美了,这部电影连看了三遍。
我公公高马得先生擅长画戏曲人物画,他寥寥几笔,笔下人物便仙气飘飘,令人心旌神摇。他有一方高欢给他刻的印章——人生看舞台。有一年高老爷捐了一批画给苏州昆曲博物馆,请来了苏州大学教授周秦先生 。周先生精通古文、诗词、古曲牌和文人拍曲,席间恭请周先生唱了一曲“如梦令”,李清照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不知何故,一曲未了我竟满面泪流,不是悲不是喜,就是触碰到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过孔爱萍的折子戏《红娘》,她是我见过的最美古典小姐,一颦一笑一唱一念,不是在做戏,而是带着我们坐在硬板长椅上穿越到了元代,望着“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看那“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 … … ”
一次席间,经再三央求,孔爱萍款款起身,轻提气息,蓦然间眼神迷离,径直到了大元朝的那座花园,小姐附身,慢音清唱,一曲罢了,缓缓地坐下,在场的人一时都缓不过神来,我身旁的江总长舒一口气,小声地对我说:“乖乖,我不敢看,魂没得了。”
大略地看,西方艺术崇尚开放热烈,展现个性,而东方艺术含蓄克制,偏重内敛,因此年轻时特别容易被西方哲学和艺术表现方式所吸引。人到中年后,才渐渐感悟到了东方艺术的韵味。
戏曲是一门综合艺术:有文学里文字的优美“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 … ”有音乐抑扬顿挫的腔调,有舞台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的表演,经由许许多多的艺术家加持,凝练成为一种具有无限魅力的艺术形式 。彭先生讲述的,正是一位位天赋异禀、才华横溢的戏曲家们。他们的人品人格,生活中的言行趣事,他们的艺术和艺术精神,如一颗颗闪亮的珍珠,让中华民族的舞台灿烂隽永。
曾有朋友问过我四大名旦喜欢谁,我选了程派,结果被称高级、难唱,我其实并不知原委,待听得彭先生的一曲程派《锁麟囊》,才真是懂了自己为什么喜欢,那种沉静、醇厚、婉转、寂寥……萦绕于心,久久不散,从此我便成了“刚粉”。 除了由衷地喜欢听他的唱,也敬重他不亢不卑、不温不火、外刚内柔的人格魅力。
彭先生在书的序章里写道:小时候,“只需看过几场戏,我便能记住戏中人物的唱词,并能模仿剧中人的表情、动作……”他还记得:“这是我第一次看古装戏 。虽然我完全没有看懂听懂,但就是觉得好看,好看,还是好看,喜欢,喜欢,真的喜欢! …… ”“我自幼酷爱京剧程派艺术,因种种原因远离京剧 20 年 。但 20 年来,京剧以其博大精深和无穷魅力令我魂牵梦萦,不断地感召着我,牵引着我。”
正是由于他几乎呐喊般的喜欢,成就了他对戏曲的痴迷,产生了对先生们、同行们的敬爱和尊重 。他对自己的恩师新艳秋先生说:“您是蒙古族人,血脉中流淌着坚毅和刚强,在您那至高的精神领域有您特有的孤独,那是因戏而生 ……戏里的都是风花雪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戏 。不过您无悔,毕竟繁花开过 。您又是无憾的……痴迷化作生命的任性与韧性,纯粹而执着 。也就似您那淡然一笑,一切便风轻云淡。”
说到新艳秋先生对他的指教:“我原以为追求程派唱腔中的‘细若游丝’‘排山倒海’表象特点就是抓住了程派的神韵,却不知道自然天成、出神入化才是程派的精髓。”
彭林刚先生不仅仅在京剧程派造诣颇深,又追根溯源爱上了昆曲,他用充满感激的优美笔调写他的老师们:
我从小生长在文艺圈,京剧或地方戏的各色大角儿见过不少,而中国戏曲梅花奖第一人,问鼎表演艺术巅峰的张继青老师则是最不像角儿的大角儿 … …“这个地方你要收着点, 你跟她们不一样, 你人高马大……”只要感觉不对,张老师就会变得非常严格,必须要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张老师以《惊梦》《寻梦》《痴梦》为代表的三梦,是其不朽的作品,令我们空荡的心灵在美的洗礼中一次次得到升华。
与李砚萍先生因戏结缘,至今已经二十余载。我们情同母子,义母每天午觉睡醒躺在床上开唱 :“那妖僧法无边神鬼皆愁,战不过用水遁潜身逃走。”唱着唱着,义父就在另一间房里和上,于是夫妻同声唱道 :“断桥亭你的父又把娘投,在姑父家生儿你蒙神保佑。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义母是一个唱戏的种子,尽管只开了短暂的花,盛颜不过数年,但她播撒下的种子却遍地开花。
我被《一霎时》迷住了,它似有勾魂的魅力, 一遍又一遍,那种沉郁沧桑, 那种低回婉转, 余音袅袅,催人泪下。我记住了一个名字 :李蔷华。
“你只有现在学得明白了,将来在舞台上才能做到演得明白,观众也才会看得明白。”钟荣老师总是这么教导我。
忆及儿时,常守收音机旁 :“江苏人民广播电台,此刻为您播送锡剧《海岛民兵》 … … ”——倪同芳,锡剧舞台的一颗璀璨明珠。
剧作家、评论家袁振奇,“一尊女神像, 四年细雕琢。手稿十二卷, 卷卷是心血。”
彭先生这样描述戏曲人:
“癌”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病症, 目前仍属于世界上最难攻克的难题,以至于人们谈癌色变,讳莫如深。
我们梨园行也有一种癌 ——“戏癌”,即那些爱戏者,达到如病、如痴、如梦、如醉、如癫、如狂、如魔的境界,对戏的痴迷如癌症般深入骨髓。局外人或许难以理解世间竟然有人爱戏而成“狂魔”,爱戏可以不顾一切,爱戏可以连命都不要,爱戏爱到入魔疯狂的境界。“戏癌”无可救药。
彭先生说: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二度梅 ”获得者黄孝慈:“我们演员心里除了戏,不能有 任何杂念……在我走之前,一定要将《红菱艳》传给你……这个人物的感觉应该是这样的 … … ”一遍遍演绎着什么叫“戏比天大 ”… …“孝慈老 师爱戏是出了名的,爱美也是出了名的,总是打 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我也认识黄孝慈老师 。记得一次午后在文化厅开会,天气暖热,饭后昏昏,会场上混混沌沌,坐在我身边的徐秀芳小声对我说:你看黄老师 。我举目望去,黄老师身着蓝印花布修身衣,腰板挺直,神清气朗,鹤立鸡群般美丽端庄。
彭先生又说:“舞台剧演员表现失明的方式,主要是微闭双目,他觉得鉴真双目失明后更需要向众弟子传递出内心的刚毅与不屈,也要让观众看到鉴真的顽强和拼搏,因此他表演时没有闭起眼睛,而是让眼球停住不动。这便是小生杨国柱。”
原南京市京剧团的主要演员王胜儿、王亮儿姐弟,王胜儿持之以恒、坚定不移地追随新艳秋,终于得到新艳秋的认可。她在 37 岁这年,正式拜 73 岁的新艳秋为师。那日,王亮儿正在压腿、练跟头,戏校的艺术指导、总纲大拿苗胜春来到他的身边,说道 :
“孩子,跟头翻得比飞机高,拿的也是剃头钱。”说罢, 又指了指声带部位,接着讲道 :“洋房、汽车,全都得靠这儿。”
“活霸王”杨小楼、“活曹操”袁世海、“活武松”盖叫天、“活诸葛”马连良和申凤梅……角儿们因成功演活戏里的人物,得到观众与行家的一致认可,从此戏中人物名字与角儿姓名之间永远地画上等号。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二度梅”得主陈霖苍因成功塑造了《骆驼祥子》中的祥子,被誉为“活祥子”。
彭先生懂戏、爱戏,给我们描绘出一片群星闪耀的天空:
扬剧百年,堪称金嗓子者不少,但是能真正称得上扬剧“铁嗓钢喉”的只有龚丽丽。
1986 年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有两位演员扮演哪吒,其中一位是京剧武旦演员艾金梅。
她一颦一笑、 一顾一盼,塑造出一位流芳百世的中华奇女子,通明大义自请和亲的烈美人——王昭君,这别样的王昭君则是由扬剧名旦徐秀芳演绎。
插一句题外话:徐秀芳拍电视剧《王冕》女扮男装,我做过她的手替,替她画荷花,那时我们都只有十几岁,并未见过面 。后来常在文化厅一起开会学习,一见分外亲。
京剧表演艺术家江新蓉是远近闻名的“山东梅兰芳”。
扬剧表演艺术家金运贵,她易装男子,喜欢后辈称她为“伢叔”或“金爹爹”。
单雯饰演的杜丽娘年轻貌美,姿态轻盈如风摆柳絮,每次轻扭腰肢的转身与每次顾盼的羞涩,尽显昆曲的典雅与优美。似黄莺般甜美,清音悦耳的声腔,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杜丽娘的娇羞与灵动。
我认识单雯,与同龄的漂亮女孩相比,她更有一份恬静的韵味,那微微的骄傲、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是戏曲滋养出来的高级。
彭先生还讲了那些好玩的事儿:
梅兰芳听说要拜师学艺的是北大荒现役女军人,马上答应“面试”,“好,唱一段我听听……”忐忑的范玉媛尽可能沉下气息,努力唱好每一句。唱罢,梅兰芳对她一番仔细打量 :“这孩子个头、形象、嗓音条件都不错,是个吃戏饭的料,定个日子拜吧。”
京剧大师周信芳走出化妆间往舞台上一瞥,华素琴演出的扬剧《武松杀嫂》引起了他的兴趣,就站在化妆间门口看完全剧,然后对身边人说 :
这个女演员的一双眼睛会说话!
说起周云亮的“跟头”,上海的观众可是津津乐道,翻得又快又狠又脆又稳,翻到半空,还可以根据当时状况任意变换姿态,落地时总能保持脸朝观众。
……
彭先生在“ 自序 ”里写道:“1985 年春天,父亲弥留之际,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已经没有机会成为专业演员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读书,你要做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人,答应我,不要再唱戏啦!’”
彭林刚先生除了好好读书,成了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人之外,并未完全听从父亲的嘱咐 ,因为心底太过强烈的热爱,他还是疯狂地爱上了戏曲,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他像一片干涸的大地 ,拼命地汲取传统艺术的养分,并倾注了他所有的热情,铸就了生命里跳动的音符,用他的话来说:有艺术相伴,恬淡自然,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
作者:喻 慧 江苏省国画院原副院长。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