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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好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11 17:10:00

我想找一个本子记点东西,从抽屉中翻出一个多年前的小小记事簿,随手打开,掉出一张小纸,上面写满了字,拿到眼前一看,浑身一激灵:这是张写得很潦草的歌词,是爸爸曾经唱过的歌,是爸爸唱的最后一首歌。

细细算来,16 年了。

16 年前的除夕,吃完年夜饭,大家围坐在客厅里等着看春晚,闲聊天。爸爸那晚兴致很高,忽然唱起了歌,是以往我们从来没听过的歌,歌词清浅雅致,曲调明快欢乐 。 听他唱了几句后,我猛地意识到很难得,急忙到爸爸写字台上拿了纸笔,连忙回忆前面的记着后面的,快速把歌词记录下来,一时拿不准是什么字的就用拼音代替,爸爸唱完,我也记得差不多了 。歌词很长,我很惊讶爸爸能记住,还唱得很熟练 。记不清楚是当时问了爸爸还是我自己根据歌词杜撰的,我记下的歌名叫《桃李迎春》,我当时想以后查一查就知道了。

然后就是看春晚,但是把频道调到了戏曲频道,看戏曲春晚,爸爸喜欢戏曲 。看着看着,客厅里的人便陆陆续续离开,回到各自房间看自己喜欢的去了 。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爸爸,我也喜欢戏曲,不过比较起来,我还是会选择在除夕先看春晚,次日看戏曲回放 。但是爸爸喜欢,我便陪他看了起来 。这一晚我们一直看到晚会结束。我后来想,爸爸其实也不想看这么久,他那时刚刚做过靶向治疗,从医院出来不久 。他是觉得我喜欢,就硬撑着陪我 。而我,似乎意识到这可能是我陪他看的最后一个春晚了,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电视。

爸爸一个多星期前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他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我们姊妹哪里肯信,瞒着爸爸妈妈,想各种方法治疗 。手术已是不可能的了,试着靶向用药,此时他刚做完第一次从医院回来,第二次拟4月初进行 。春节过后没几天,学校就要开学了 。我告别爸妈返回南京,坐到车上,一家人围在车旁送行 。车子发动了,爸爸跟到车窗前,再一次跟我确认,我说清明放假肯定回来。车开了,我没敢回头,眼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我那一刻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再回来可能就见不到爸爸了 ……

3 月 25 日晚上八九点,接到家里电话,说爸爸已经进ICU了。爸爸提前做了第二次靶向治疗,他希望清明放假的时候,他已经从医院出来了,和孩子们在家团聚 。他笑着自己走进手术室,岂料一个医疗事故,把他送进了 ICU 。爸爸终于没有从 ICU 中走出来。

我后来一千次一万次地骂我自己,如果我不说清明回来,爸爸就不会提前治疗,可能就躲过那场无妄之灾了,那样,爸爸起码不会走得不明不白 。但是,世上哪有如果?!

16 年后,我拿着写满歌词的小纸头,爸爸那晚上唱歌的神态和嘶哑的声音,恍惚还在眼前耳畔 。爸爸平时不怎么唱歌,离休之前他很忙,没时间也没闲情逸致,有时冒出两句,不说荒腔走板,也并不悦耳动听,尤其从来没有完整地唱一首歌。

我们姊妹都喜欢唱歌 。我上大学时,有一次在图书馆借书,碰到我们班的一个老三届学长,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 。 当时谈到读什么书,我说诗和词比较,我好像更喜欢词 。学长说可能你喜欢唱歌 。我未置可否 。年轻人谁都喜欢唱歌,不独是我 。小学时是会上台演节目的,“文革”中天天在宣传队泡着,上台的机会更多 。但也是那个时候,听了要好的一个小伙伴说唱京剧是要小嗓子的,又不懂怎么练小嗓子,常夹着嗓子唱,结果小嗓子没练出来,“大嗓子”也没有了 。但也还是喜欢唱 。我有一次跟二姐约好了去邮电局她宿舍,很晚了才动身,她等得急了出来找我,我们走在漆黑的三民街上,她是听了我的歌声找到路对面的我的。也是上大学的时候,回家过暑假,天天闲着没事,我是白天睡觉晚上来精神的夜猫子,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偌大的机关大院静悄悄的,我惬意地躺在凉床上,顶着满天星斗,一支接一支地唱歌,很晚很晚也不停 。生了儿子之后,我天天给他唱催眠曲,那个夏天,程琳、朱晓琳的歌我来来回回地唱 。产假结束后,恢复上班,我一个人既带孩子又带学生,天天疲于奔命,从那时起,我没再唱过歌 。 即便是结束八年分居后调到南京。刚到南京时住筒子楼,不要说唱歌 ,说话大声都怕影响别人,我把唱歌的事情彻底忘了 。卡拉 OK 兴起时,我已经张不开口了 。我后来最怕的就是集体活动唱歌的环节 。有一次系里活动,被年轻人盛情邀请,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 同时被催促的还有兴无,他那时已经是院长了,聚会时大约喝了些酒,便有些蠢蠢欲动,但也是“小曲好唱口难开”,于是对着同样骑虎难下的我说,我们俩一起唱吧。我说,你会什么歌?他大言不惭地说:“我什么都会。”我没听他唱过歌,以为他和我一样,结果不是的 。 于是我说: “我什么都不会。”终于还是什么也没唱 。今年元旦接受佘卉邀请,跟学生一起包饺子联欢,到校园里见到陆炜,我说:“你今晚是要唱歌的喽。”陆炜宣传队出身,以前每次活动都少不了他出节目,岂料他说不能唱。我问为什么,他反问我:“你觉得整天不唱还能唱得起来吗?”那一刻我突然理解并原谅自己了。

1977 年新春,我下放的第三个年头了。恢复高考后,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果园场。我想我爸还是感到欣慰的,虽然他没说。从小到大,我爸没有表扬过我,虽然我学习成绩一直很突出 。 当然也没有表扬过其他孩子,我爸不表扬我们 。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因为我而高兴得喜形于色时,我都惊讶了,尤其那一次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妈离休时单位发了一笔旅游费,我当时在中学带高三毕业班,恰逢学生毕业考试刚过,距离下一阶段复习高考中间有几天阅卷时间,爸妈便带着我出去旅游 。从重庆回来时是坐船,三四天的时间,船上不时搞些活动打发旅途寂寞 。一次是猜谜语,十个谜语我猜出了七八个,拔了个头筹,奖励一条印有游轮字样的小毛巾 。我妈告诉了我爸,我爸跟我和我妈不是住在一个客舱,我没想到我爸竟在他的客舱里跟其他游客显摆,这实在不像他啊!但确实,离休以后,爸爸精神放松了许多。

我大约也是让家里操心比较多的孩子了,也不是我不争气,命运多舛罢了 。初中毕业时,我爸问我和二姐,接下来做什么 。我丝毫也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上学呗。”再开学时我就上了高中 。但那时盛行的是读书无用论,我姐选择了在家待业,特别巧,这一届全部分配工作了,她进了邮电局 。我在学校悠哉游哉两年半后,下放到果园场当知青了 。虽然后来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后却彻底下乡了,还是不允许调动的那种 。我一个人在乡下中学,结婚以后,既不靠娘家,离婆家也远,我不会做饭,还特别能将就,怀孩子时还是吃食堂,每次去医院产检,都说孩子太小,要加强营养 。我爸那时刚退居二线,我妈还在上班 。我爸以前也没做过饭,但他亲自上街买了两条鱼,亲自杀好用油煎好给我带去学校 。我吃鱼时鱼很苦,再回家时告诉他,他想了一会说可能是鱼胆破了 。爸爸以前也没杀过鱼,他只知道把鱼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搞出来,究竟哪个是鱼胆他也不知道 。饶是如此,他还是给我做了鱼。

我看着小纸头上爸爸唱过的歌词,拿起手机,调出“百度”,试着查询这首歌 。 我轮换着输入歌名、不同的歌词,到底让我搜出来了,原来是民国时期的一首校园歌曲,歌名也不叫“桃李迎春”,真实的名字是“春光好”,歌词曰:“春深如海,春山如黛,春水绿如苔 。 白云儿快飞开,让那红球现出来,变成一个光明的美丽的世界 。风,小心一点吹,不要把花儿吹坏 。现在桃花正开,李花也正开 。 园里园外,万紫千红一齐来 。桃花红,红艳艳,多光彩!李花白,白皑皑,谁也不能采 。蜂飞来,蝶飞来,来将花儿采,常常惹动人喜爱,那么更开怀!”我对照我的记录,几乎一字不差 。我想我爸没有上过正规学校啊 ,他只是读了几年私塾 。我清楚地记得,“文革”初期停课在家,有一次他问我们语文都学什么,然后自己背了一段古文,我至今记得他用老家方言背的“叟不远千里而来”,他把“而 ”念成“啊”。我上大学时才知道他背诵的是《孟子》。有时在 家里他会调侃说妈妈上的是“洋学堂”。妈妈小 爸爸三岁,估计后来不兴私塾了 。我想不通爸爸 没有上过正规学校,他在哪里学会的“校园歌曲 “呢?还记得这么牢固?

我把歌词发到家中群里,二姐很伤感,她说, 3月26号,爸爸就离开我们16 年了 。她留言对爸爸说:“十六年光阴流转,您慈爱的笑容仍在心间 。三月春风捎去思念,愿天堂的您再无病痛,长眠安暖 。我们一切都好,只是很想您 … … ”

是的,爸爸,16 年了,我们一切都好,但是,想您 ……

作者:王一涓    南京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