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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一笼春色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17 17:10:00

青团铺子关门那天,巷子里下着微雨。

绍兴,仓桥直街。

石板路被雨水洗了千遍,缝隙里长出青苔,厚墩墩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绒布。巷子不宽,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雨水从瓦当上滴下来,敲在石板上,叮,叮,叮,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小锤子刻字。

街角有一间铺子,门板老得发黑,门槛被进进出出的脚磨出了凹槽,像一道浅浅的河床。铺子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青团铺。字是颜体,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站在该站的地方。老太太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可捏起青团来,动作轻得像在摸婴儿的脸。

她叫周阿婆,在这条巷子里做了四十七年的青团。

每年清明前后,她凌晨三点起来,点炉子、烧水、揉粉。糯米粉和粳米粉按她的比例混好,掺进头天晚上捣好的艾草汁,揉啊揉,揉到面团发青发亮。她揉面的姿势特别,整个身体往前倾,用腰力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像船摇橹,又像佛敲木鱼。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越揉越软,越揉越光,汗珠从她额角渗出来,挂在眉梢上,她抬手用袖子一擦,继续揉。

馅是红豆沙,自己熬的。红豆泡一夜,煮烂,滤沙,加猪油和糖,在小锅里慢慢搅,搅到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丝。那口锅用了三十多年,锅底薄得透光,可她不肯换,说新锅熬不出这个味道。有人劝她买台机器打豆沙,她摇头:“机器打的,豆子没哭过。”

旁人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有常来的老街坊知道,她熬豆沙的时候会跟锅说话:“今天红豆好,熬出来甜。”“火大了,慢一点,不急。”她的声音低低的,混在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 。

青团出笼的那一刻,整条巷子都醒了。糯米和艾草的香气缠在一起,从蒸笼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顺着屋檐爬,爬到二楼人家的窗户里,爬到石板路尽头的桥上,爬到停在河边的乌篷船上。晨跑的人停下来,买菜的人拐个弯,上学的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往这边跑。铺子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台阶上一直排到河边。

周阿婆不说话,揭笼、夹团、装袋、收钱,动作行云流水。有人多放了两块钱,她追出半条巷子还回去。有人少带了一块钱,她摆摆手说“下次吧”,但下次那人把钱补上,她也不记得收。每天做完两百个,她就熄火。后来的买不到,明天再来。有人抱怨,她只是说一句:“手会疼。”

手的确 会疼。她的右手腕肿了四年,骨刺扎着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她白天包青团的时候,手稳得像没出过毛病。只是一天做完,她要把手泡在热水里很久,水汽氤氲上来,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

今年春天,巷口贴了一张告示。老城区改造,沿河的老铺子要统一修缮,重新招商。青团铺在名单上,门面要扩,租金要涨,经营业态要调整。社区的人来了三趟,跟她讲政策、讲规划、讲未来的好前景。她坐在门槛上听,手里还在搓一个青团,搓完了,递给来人:“尝一个。”

来人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再说下去。

那天傍晚,周阿婆把木牌摘了下来。她用湿布把“青团铺”三个字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一笔一画的墨迹旁边,木纹在斜阳底下泛出暗红色的光。她看着那块牌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路灯亮了,河对岸的灯笼一盏一盏红起来。

第二天她照常出摊,但案板上少了一样东西。那把用了四十七年的竹擀面杖,一头被手心磨得油亮亮的,像包了一层浆。她把擀面杖收进了一个布袋里,塞进了柜台最底下。

有人问她:“阿婆,明年还做吗?”

她往笼屉上铺湿布,把揉好的面团一坨一坨摆进去。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人老了,”她说,“杆子也累了。”

最后一笼青团出笼是在三月二十九号。巷子里玉兰开了,白花花一树,风吹过来,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脚步碾碎了,香了一地。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老街坊,有年轻人,还有从杭州、上海坐高铁赶来的。台阶站不下了,就站在河边。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青色的小溪。

周阿婆那天做了三百个。做到最后一个时,她停了停。那个面团在她手心里转了三圈,被她捏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尖尖的嘴,翘翘的尾巴,绿豆点了两只眼睛,艾草的青绿色从头到尾。她把那只小鸟摆在笼屉最上面,没有卖。

蒸笼打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白茫茫一片。她站在热气后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手还伸着,一只一只地夹着青团,装进纸袋里,递给等在台阶上的人。

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坐在门槛上,面前是空空的案板和熄了火的蒸笼。那只青团做的小鸟还摆在那里,凉了,颜色变深了一点,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蹲着。

她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了碰小鸟的尾巴。

巷子里静极了。河水在石板底下流,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线穿过了整条街。远处的桥上有人打着伞走过去,伞是青色的,慢慢移动,像一朵迟开的玉兰。

她起身,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从下往上,最后一块合拢的时候,她朝巷子尽头看了一眼。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石板泛 着一点点湿漉漉的光。

第二天早上,铺子没开门。

第三天也没有。

木牌不在门框上了,门槛上的凹槽还在,落了几片玉兰花瓣,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贴在木头上,像来不及贴上去的邮票。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屋檐还是那个屋檐,青苔还是那层青苔。只是凌晨三点不再有灯亮起来,艾草和红豆沙的味道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散,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行字。

有人在台阶上放了一束野花,用草绳扎着,没有留名字。

又过了一天,花被风吹倒了。风把花瓣吹过石板路,吹到河面上,顺水漂走了。

那只青团做的小鸟,没人知道周阿婆带去了哪里。

严子衿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