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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访谈 | 邓攀谈成贤街:不只是文教重地,还是南京革命史的重要中心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27 14:51:00

每个工作日,邓攀都要出入成贤街,他的工作单位就在这条街上,对这条街的建筑布局,他了然于胸,对这条街的历史文化,他更是熟稔。

身为南京市社科联一级调研员、南京师范大学文博专业兼职研究员,邓攀长期致力于南京地方史志研究,在其最新出版的《成贤街》一书中,他将多年来的实地探访与史料研究成果熔于一炉。在横向上,他从全国地方版图的宏大视野来观照这条小街;而在纵深上,他通过考证推演,提出刘宋时期的“玄武湖大路”就在这一带,与成贤街的形成可能有联系的新观点。

邓攀

一

“全国叫成贤街的地方有哪些?”在24日的一场分享会上,邓攀向观众抛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北京、河北、河南、安徽、广东都有成贤街,但文脉底蕴最深厚的,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南京。”邓攀说,“北京国子监是朱棣建的,南京的是他父亲朱元璋建的。这两条街都和国子监有直接的联系。”

成贤街今天看起来是南京主城再普通不过的一段路。但在邓攀展示的六朝建康城示意图上,这里曾是人工水道纵横的区域。孙权定都建业后改造秦淮河入江水道,开运渎直抵仓城,开潮沟引江潮联通玄武湖,孙皓又凿城北渠引水入宫。“成贤街出现之前,这里是六朝时期的各种人工水道。这些水道对后来这块区域的发展起了奠基性作用。”邓攀说。

成贤街是何时出现的?回答这个问题前,邓攀对“玄武湖大路”的来历做了一番细说。他先纠正一个常见误解:南京玄武门之名并非近代才有,而是始于宋文帝。六朝早期,都城北部原为湖沼湿地,晋元帝疏浚筑堤,定名北湖。宋文帝将北湖命名为“玄武湖”,并开玄武门,玄武门外的道路因此得名玄武湖大路,其走向与今成贤街大致相近。“玄武湖大路不能直接等同于成贤街的前身,只能推测它也在这一带,它与成贤街的形成可能有联系。”邓攀说。

二

大众熟知成贤街,是因这里有一座国子监。而这是明朝的事。

当时,朱元璋统一全国后面临一个现实问题:管理广袤国土需要大量官员,而元末集庆路学改建的国子学规模有限,周围又都是居民区,无法原地扩建。邓攀介绍说,朱元璋亲自选址鸡笼山与覆舟山之间、珍珠河畔的这片区域作为国子监所在地。

而这片郊区在宋元时期还有另一重阴影。国子监太学、孔庙所在的位置,在南宋时期曾是万人坑。“当时很多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遗体被运回后家属找不到,就被集中埋葬在这里。”朱元璋在此建设国子监时,不少人担心触犯忌讳,朱元璋于是在旁边鸡鸣山建十庙,祭祀山川帝王,庙旁道路改名进香河,供行船进香之用;又修鸡鸣寺,“通过这么一个大手笔的改造,这边成了宗教祭祀区,另一边则成为高等学府的所在。”万人坑的阴影,就这样被一套“宗教—礼制”建筑群覆盖,转化为国子监周边的神圣空间。

国子监鼎盛时学生接近一万人,琉球前后派遣17批学生来此,其中还有王子。邓攀特意提到,朱棣迁都北京后,南京国子监的学生规模和成才率长期超过北方,“按理说北京国子监跟皇帝在一起应该规模更大,其实恰恰相反”。

在成贤街与北京东路交界,是著名高校东南大学,其校址为四牌楼2号。这个四牌楼的地名从何而来?邓攀翻出清代康熙府志中的江宁府学图,指着成贤街北口的一座牌坊说,成贤街并非一条单纯的南北向街道,而是包含东西向横街的“T”字形格局,“一南一北两个牌楼,加上横街两端,正好四个牌楼”。

这个考据看似琐碎,却牵出成贤街空间形态的关键:它从来不是一条孤立的街,而是围绕国子监形成的功能片区。

邓攀随后列举了在此读书、教书或居住的人物:吴承恩、郑成功、汤显祖,以及晚明思想家李贽等等。王阳明与湛若水的心学论辩、罗钦顺对心学的反对,也都在南京国子监的场域中展开。“明代中后期南京国子监里并不是只有程朱理学的僵化思想,而是思想活跃的多元世界,大家互相辩论。”邓攀说。

三

在邓攀的研究中,成贤街不只是文教重地,还是南京革命史的重要中心。

他追溯到1922年王荷波在浦镇机厂建立南京地区第一个党小组。此后南京城内党小组依托东南大学成立,两个党小组合并组建了南京地委,地委机关曾设于成贤街附近。“当时南京最重要的高校就是东南大学,马克思主义传播的中心就在东南大学及周边地区。”邓攀说。

分享会上,邓攀提到一个常被忽略的史实:团二大在东南大学召开。这次会议原本委托毛泽东在长沙举办,因长沙局势不稳,毛泽东建议改在东南大学。毛泽东、瞿秋白等人到会,团中央机关刊物《中国青年》由此创立。方志敏在失去党团联系期间也曾到中央大学做旁听生,后巧遇团二大召开,重新找到了团组织,返回南昌继续革命。

更沉重的部分是牺牲。邓攀介绍,1927年至1934年间中共南京党组织遭受八次大破坏,第一次破坏就发生在成贤街南边的大纱帽巷,侯绍裘、谢文锦等10名省市党员干部被捕,最后一次大破坏市委书记顾衡就在沙塘园被捕,“成贤街见证了当时那种前赴后继为革命献身的悲壮一面。”邓攀说。

北京的成贤街已更名为国子监街,并成为旅游景区,而南京成贤街之名沿用至今,“这里六百年来琅琅书声一直不断,育人成材的事业从未中绝,是真正意义上‘活着的’城市文脉。”邓攀说,成贤街两侧经考古发现至少有五六处六朝建筑遗迹,始凿于六朝的珍珠河仍在汩汩流淌,国子监核心区如今是机关大院,东南大学校园内近代建筑群尚存,这条街的历史层累如何在城市更新中被识别、被讲述,仍是一个开放课题。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