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凤霞

荆州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好些天，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气。

这趟去湖北，原本是为了谈个项目。因为许久没见儿子，便正好顺道去荆州看看他。在我的潜意识里，他还是那个需要我操心吃穿、叮嘱冷暖的学生，本以为这次也只是匆匆见一面，请他吃顿好的。可短短两天的相处，我的行程却被他填得满满的。回程的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倒退的风景，心头一点点泛起酸涩。一些琐碎的瞬间，让我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儿子，他真的长大了。

那天中午吃饭，我们只点了三个菜。我说再多加几个，他摆摆手：“够吃就好，别浪费。”闲聊时，我叮嘱他穿衣要得体，不管走到哪，都要做一个规规矩矩、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笑着应下。

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沉稳的眉眼。我忽然觉得，那个曾经事事都要我拿主意的小男孩，如今跟我说话，已经是大人对大人的口吻了。

下午，他带我逛校园。去骑电瓶车时，我跨上车才发现，座椅的凹槽里积着一汪昨夜的雨水。一坐上去，水全渗了出来，把裤子弄湿了一片。深秋的风夹着雨丝一吹，凉飕飕的，我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看见了，笑着说：“妈，我们换车，你骑我这台。”说罢，他径直坐上那把渗水的座椅，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裤子：“没事，我裤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一会儿就干了。”

那一刻，我被他逗笑了，原本的一点窘迫，一下就被风吹散了。我坐在他那辆干爽的车上，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骑在前面引路。每到路口，就刻意放慢速度，回头叮嘱一句：“妈，跟紧点。”“妈，前面拐弯，慢一点。”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从前，是我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教他过马路；如今，是他骑在前面带路，像个大人一样，时时回头护着我。风声掠过耳畔，路两旁是阴雨下葱郁的校园，我没多说话，只觉得一前一后这样慢慢骑着，听他如数家珍般说着“这是十二教室”“这是图书馆”。

后来，我们还去了老校区。那里香樟参天，林间鸟鸣清脆，像是一下子远离了喧嚣。我有些累了，他领着我去了他常看书的位置。他找了一张舒服的露营椅给我，自己搬来一张小板凳，拿起一本书静静坐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溜进来。看着儿子安静读书的侧脸，我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有他在身边，连呼吸都是安稳的。

傍晚，他熟门熟路地带我去美食街。热干面、公安锅盔、萝卜饺子……各样小吃一一给我安排上。散步回酒店的路上，我挽着他的胳膊，听他絮絮说着学校里的种种。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喋喋不休的教导者，而是成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到了要走的那天早上，我的手机被他“轰炸”了：

“妈，起床啦。”

“妈，行李收拾好了吗？我们去吃早饭！”

“妈，车我叫好了，你到北广场，避开淋雨。”

“妈，要不要多带两瓶水？”

“妈，行李记得放后备箱，下车别忘拿！”

“妈，你这记性！水杯落房间了，要不要掉头回去拿？”

看着满屏的“妈”，我发了个哭脸：“不用啦，你帮我收好！”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从前是我照料他，如今，换成他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原来，他一直懂得父母的牵挂；原来，他也会在心里给自己加压；原来，我的儿子，一直在默默努力。

高铁在飞驰，耳机里没放什么音乐，心里却被填得很满。很多时候，我们总以为父母就是那个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孩子远去的人。但其实，当那个小男孩长成一棵大树，他也会回过头，用自己宽厚的枝叶，为父母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刚到无锡站，我随手刷了下朋友圈，看到儿子刚发了一条动态。是我们这两天在校园里的合影，配文写着：“欢迎曹主任从小无锡到大荆州。”

看着这声调侃的“曹主任”，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成长不是一场单向的奔赴，而是双向的治愈。而在这一来一往的牵挂里，我们都长成了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