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仙 桃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05 13:25:00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村上的老人都跟郑板桥很熟。他们说起几百岁的郑板桥,就像说起自家亲戚一样。
他们说郑板桥画的竹子比真的还像,能听到竹叶在画纸上飒飒响。他们很赞同郑板桥说的糊涂比清醒还好。
糊涂真的比清醒还好吗?
对于我的插话,他们很不耐烦,直接把我赶到一边去了。
被赶到一边的我还是能够竖着耳朵偷听他们吹牛的。
有次,大老板要为母亲祝寿,就去请郑板桥写点什么,但他又比较吝啬,舍不得给更多的银子。
郑板桥看到了银子,立即提笔写下:
堂上老太不是人。
大家都惊呆了,大老板赶紧又递上银子。
郑板桥很镇定,立即续写第二句:
九天仙女下凡尘。
正在大老板很得意的时候,郑板桥又写下第三句:
生的儿女皆是贼。
大老板吓呆了,来祝寿的人也吓呆了,谁知道郑板桥不慌不忙,写下第四句:
偷来仙桃献母亲。
我喜欢这个故事,最喜欢这句:偷来仙桃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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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里是古老的湿地,湿地的土属于黏质土壤,下雨的时候,黏质土壤变成了一片泥泞,简直比502胶水还黏,常常有脚拔出来了,鞋子却黏在泥泞的事。等到土壤干了,那黏质土壤会变得特别坚硬,像钢似铁,光脚走路,常常会碰得鲜血淋漓。
后来,我写诗了,我还把这种黏质土壤美化了一下——这是爱与恨都那么决绝的土壤。
爱与恨都那么决绝的湿地里最适合长芦苇,并不适合长桃树的。
14岁那年,我已去县城的北郊上学了。
我们学校边是一个非常臭的骨胶厂。骨胶厂与我们学校之间是一条臭水河。我很不喜欢那奇怪的臭味,但为了求学,必须忍着。
那一天学校放月假,我背着一只黄帆布书包,走到汽车站前面,恰好就发现了有人卖桃子,是兴化南边果园场的桃子。
我就想起了郑板桥的那首诗,我的口袋里恰巧有这个星期积攒下来的一毛钱。
一毛钱可买五只桃子。
桃子一半嫩绿,一半鲜红,就像仙桃一样。
我把这五只仙桃一一安放在黄帆布书包里。
我们村没有通汽车,只有每天一班的帮船。我得沿着车站门口的水泥马路继续向前走,老家的帮船,就停在西门粮库水码头边。
走过了兴化第二招待所,又过了一座高高的水泥桥,可以看到水边那些拥挤在一起的帮船了。我努力向着由于返乡的人不断加入而渐渐下沉的帮船跑过去。
帆布书包随着我的奔跑,也激动得像装了发动机一样快速地鞭打我。
当我到了帮船边,摸了摸书包,蒙了:桃子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
书包里面只有卷了角的书本。仙桃没有了,那两只扣带的帆布书包,没能替我看得住五只仙桃!
回到家里,我一直没有说话,母亲很担心,她以为我被城里的先生批评了呢。母亲说,先生骂你是为你好呢,就怕先生不骂你不管你呢。
我想告诉母亲,先生没有骂我,先生下午还刚刚表扬了我,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的仙桃丢了啊。
母亲说不要紧的,就好比她吃过了。
但是,哪里有这样的“好比”呢,怎么能这样“好比”呢?
我写过很多有关母亲的文字。每次写完有关母亲的文字,我总是要难受好几天,最难受的一次是写《小糊涂》中的《哑巴棉桃》,写完我几乎一个星期没有恢复过来。
难受的根子还是心酸,无法诉说的心酸,现在的日子好过了,而母亲不在了,没有吃过一只仙桃的母亲不在了。
作者:庞余亮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