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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迟到的春节团圆!记者跨越1300公里记录东北精神障碍小伙的返乡路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28 07:30:00

零下6℃的辽宁葫芦岛小乡村,一位53岁的母亲在寒风里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当那辆载着儿子的救助车拐进家门口时,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去。车门打开,27岁的小田走下来,母亲一把拉住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这一个多月,她天天哭,天天盼,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同一句话:“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2月26日,在南京和葫芦岛两地救助管理站的接力护送以及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的全程见证下,这位在南京突发精神疾病的东北小伙,终于回到了那个堆满金黄玉米的农家小院。

葫芦岛小伙突发精神疾病

在宁得到多方救助和治疗

2月26日8时45分,南京下起中雨,记者驱车来到南京市救助管理站。在这里,即将踏上归途的葫芦岛小伙小田脸上满是笑容。他说:“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虽然是在医院,但非常开心。”

 小田乘车前往南京南站

9时,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小田稳稳坐进救助车里,前往南京南站。在护送小田的队伍中,记者发现工作人员闫旭带着一个黑色背包。这不是普通的行李包,而是“救助应急包”。闫旭把它打开给记者看,里面有牙刷、毛巾、保暖鞋子等生活用品。由于在高铁上的时间长达五个半小时,他们还带了充足的食物和水。闫旭说:“我们特地准备了棉服,路上得保证受助人员穿得暖。”

时间回到1月18日,南京南站。一名年轻男子在超市拿了东西没有付钱,神情有些异样。接到报警后,民警赶到现场,将他带回派出所。面对询问,他言语混乱、情绪焦躁,无法正常沟通。经过多方核查,他的身份终于浮出水面:小田,27岁,辽宁葫芦岛人。原本在杭州打工的他,在乘坐列车途经南京时,不知何故独自下了车,随后与家人失去联系。

 在南京治疗时的小田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京市救助管理站启动了救助程序。一边协调医院对小田进行救治,一边通过民政系统紧急联系葫芦岛市救助管理站。一场跨越1300公里的接力救助,就此悄然开始。

很快,南京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与小田的家人取得联系。原来小田是家中独生子,母亲患乳腺癌,父亲是矿工,得了尘肺病,家里实在困难。再加上春节前买不到车票,小田的病情并不稳定,家人无法在春节前来南京接小田回家。

按照“温暖救助”的原则,南京市救助管理站决定组成专业护送团队,把人送回家。这些天来,小田在病床上躺着。他的父母在葫芦岛的老家里哭着。南京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一直在关注他的病情,同时盯着车票,盯着那个“可以送他回去”的日子。

2月26日,这个时间终于到了。出发前,闫旭把那只救助背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他说:“就是让受助人员别饿着,别冻着,安安全全到家。”记者了解到,这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是南京市救助管理站为每一次长途护送准备的“移动小家”。自2025年4月救助站开始发放,至今发了292份。

9时47分,一行人来到了南京南站。小田没有带身份证,他唯一的“车票”,是救助站的交接表,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凭着这张纸,他可以一路畅通地回家。

 护送人员陪同小田在南京南站候车大厅吃东西


11时05分,G100次列车缓缓驶出南京南站,向着葫芦岛方向飞驰。小田的座位是01A,靠窗。这个位置,是救助站工作人员特意选的。护送人员陈宇童说:“之所以选这个位置,第一是安全;第二也是想让他们看看窗外的风景,心情能好一些。”

上车后,在闫旭和谢天垚的帮助下,小田服了药。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他一路都很平静,没有吃饭,只是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到平原,再变成山丘。小田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一路上,陈宇童坐在后排,时不时探身观察一下小田的状态。

  小田在高铁上一直看着窗外

临下车前10分钟,记者坐到他旁边,聊起了路上的经历。他说:“最开始的时候,心情有点紧张。”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坐车坐了很久,脑子有点疼。到了山海关之后,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熟悉起来了,心情逐渐舒缓下来了。”

列车一路向北,离南京越来越远,离葫芦岛的家越来越近。窗外的田野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而在救助站的护送日志里,高铁A座已经被无数个“小田”坐过。他们有的记得自己是谁,有的不记得;有的知道要去哪,有的不知道。但每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被同一群人,送往同一个方向——回家。

16时26分,列车缓缓停靠在葫芦岛北站。车门打开,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小田走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车站,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根柱子、每一个指示牌,都透着熟悉。“就像到家一样。”他说。

此时,室外温度零下6℃。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小田把身上的衣服收了收,忽然笑了:“还是南京暖和些。”

南京和葫芦岛两地救助站工作人员办理交接手续

16时50分,葫芦岛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赶来。随后,两地工作人员办理交接手续。一张纸,签上字,盖个章,小田的“南京之旅”,在这一刻正式画上句号。

众人坐上了葫芦岛市救助管理站的车,驶向南票区暖池塘镇小田屯村。车子驶出市区后,路越来越窄。司机放慢了速度,但没人着急。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

“儿呀,回来就好”

农家院里迟到的春节团圆

17时35分,护送车辆拐进村口,与南票区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汇合。此时,坐在车里的小田一眼认出了自家门前的路。他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就是这儿,我们到家了。”

车子继续向前,沿着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又行驶了约5分钟。还没等车停稳,记者就看到两个人影已经从一处院子里迎了出来。他们是小田的父母,在寒风里等了很久,眼睛始终盯着村口的方向。

小田妈妈上前搀扶儿子

车门打开,小田走下来。母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她想抱住儿子,可小田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只是径直往屋里走。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嘴里念叨着:“儿呀,回来就好……”

小田家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小院。院子里堆满了金黄的玉米,那是这家人一年的收成。小田进屋后,脱了鞋,直接上了炕。父亲老田说:“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在家过年,心里空落落的,这个年过得稀里糊涂的。”

得知儿子在南京出事的那一刻,小田的母亲感觉到天都塌了。“他以前也犯过病,但没这么严重。”父亲老田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眼圈泛红。1976年出生的他曾经是矿工,长期下井得了尘肺病,如今干不了重活。小田母亲53岁,做了乳腺癌手术后,身体一直虚弱。

小田向父母讲述这些天的经历

“你以后要好好的,千万别走了!”小田母亲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说:“你以后要好好的,千万别走了。咱不出去了,行不?”

这些天来,老田夫妇天天哭,天天盼,打了十几个电话给南京市救助管理站,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感谢感谢救助站,不仅免费给他治疗,还隔了三千多里地把人送回来……”老田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儿子好了,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临别前,陈宇童走到小田跟前,用力抱了抱他。“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在家好好休息。元宵节,和家人好好团圆。”陈宇童叮嘱道,“如果以后来南京,再遇到困难,救助站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也是你的另一个家。”

炕上的小田,表情有些放松。虽然到来正月初十,但对这个家庭来说,年刚刚开始。

有人被“卡”在团圆路上

工作人员呼吁“请带他们回家”

2月27日清晨6时40分,一行人顶着零下7℃的严寒,再次踏上归程。一直在下的雪,给这座东北小城披上了银装。也把路面冻成了“镜子”。由于买不到直达南京的车票,众人只能绕道秦皇岛、转天津,兜兜转转一整天。直到晚上8时14分,G849列车缓缓停靠南京南站,这场历时两天、跨越1300公里的护送,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陪小田回家的护送人员

但对于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来说,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出发。据南京市救助管理站救助业务科负责人韩蕴智介绍,2025年,南京市救助管理站累计救助流浪乞讨及各类临时遇困人员4336人,针对因智力障碍等原因无法提供身份信息的受助人员,依托“宁团圆智慧”寻亲工作室通过人脸比对、线索核查、联动媒体发布寻亲信息等多种方式全力攻坚,帮助52名无身份信息人员寻亲团圆。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小田这样幸运,该站目前还有近二十名流浪人员,暂时无法回家。他们当中,有人因智力缺陷说不清自己是谁,有人家属不认——“不是我们家的人”,拒绝做DNA比对;也有人沟通了无数次,电话那头始终是冷漠的沉默。

这些被“卡”在救助站和社会福利院里的人,有的已经待了几个月,有的待了更久。他们吃得上饭,穿得暖衣,却始终等不来一句“跟我回家”。

韩蕴智也想通过扬子晚报/紫牛新闻发出呼吁:“如果您身边有走失的家人,如果你隐约觉得那个模糊的身影似曾相识,请勇敢一点,走近一点,到公安机关做一次DNA比对,打一个电话。也许,就在这个风雪天里,有人正等着你,带他回家。”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闫春旭 辽宁葫芦岛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