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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从结束时开始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4-04 21:05:00

2026年,是“南京市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日”设立的第九年。时至仲春,又逢清明,在这一天,人们追忆捐献遗体器官的逝者,也呼唤对这项事业更多的理解与支持。

2015年,全国最大的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在南京市西天寺墓园建成。2018年,南京市政府将3月31日定为“捐献者日”,捐献志愿者被亲切称为“捐友”。此后,每近清明,西天寺墓园总有一场关于生命与铭记的聚会。 

 2026年,遗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主题标语 

一个人的坚持

时至清明,南京的天气却总有“倒春寒”的意思。但家住南京市玄武区锁金村街道的汤小霞,从来不觉得冷。

78岁的她印象中,人生最冷的冬天在1993年。

汤小霞不会忘记,那一年1月,她确诊了结肠癌。病痛和寒潮一起来势汹汹。医生说,那有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个冬天。

短短一个月里,汤小霞几乎失去了一切。看诊花光了积蓄,患病也让她丢掉了工作。在被下定义的半年“倒计时”里,汤小霞四处求医,寻找生的可能。她坚持认为,活下去,抑或因病死去,她生命的终点都不应在此。2017年,汤小霞正式成为捐友。她虽然没有找到癌症的医学解法,但是遗体器官捐献给了她另一种答案。

今年的春天,是1993年后的第33个春天。没能见到第27个春天,汤小霞的丈夫就离世了。受她的影响,丈夫在生前也签订了遗体器官捐献协议。据汤小霞回忆,丈夫去世的那一天,接受捐献的医生按例检查完遗体后跟她说,她丈夫的眼角膜很好,能起大作用。过了没多久,她接到通知,丈夫的角膜成功受捐,遗体也将正式成为“大体老师”。

那一刻,汤小霞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生命的长度计量单位,不该是时间。

汤小霞用新生的三十多年,不遗余力地做公益宣传。兼任南京市红十字会捐献遗体器官志愿者之友协会副会长和玄武区捐友分会锁金村大组长,她出现在南京大大小小的街道和社区,用最朴素的语言,一遍遍地重复:癌症不等于死亡,向大家讲述遗体器官捐献的意义:人死了,但还能救人。

最近,汤小霞的右手总是痛。富有情感的故事,让她的手腕不堪重负。汤小霞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挂在公益组织的网页上,标注为来电者答疑解惑、纾解心事。清明时节,她的电话总在零点之后响起。太多对生死的困惑、对逝者的思念,在深夜里流下。“明天会有希望的。”汤小霞常常这么说。在她眼里,遗体器官捐献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昏招”,而是在困境中,播种希望的解法。

黑夜对于汤小霞来说,不再是沉默的。“很多时候,我会盼望铃声响起。”她陷入回忆。十年前的凌晨,一位海南的女大学生来电。她得了血癌。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只在夜里跟汤小霞诉说对死亡的恐惧。汤小霞从最初的被铃声惊醒,到后来在床边攥着手机等待。等待的时间是无法确定的。就像属于女大学生的铃声,只在那段时间响起。“她刚满19岁。”汤小霞清楚地记得。

在公益的道路上,汤小霞日夜兼程。她用本该33年前就停滞的时间,又孕育出无数的时间。成为捐友后,汤小霞不再担心生命的戛然而止。她相信自己会创造价值,直到最后一秒。最后一秒后,成为“大体老师”的价值,要另当别论。

汤小霞认为,意识才是真正的“主我”。意识消亡后,躯体便不再是她。“不如捐了。”她大笑着挥手。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到那时,这世上不再有她,却又无处不是她。 

 2026年,遗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主题旗帜 

一家人的选择

跟汤小霞不同,谈美红(化名)是在一个充满热气的夏天遇见遗体器官捐献概念的。那时,她刚刚退休。从前作为一名职工,她尽职尽责,将自己的全部热情奉献给事业。退休后,她也仍然保持这股拼劲,热忱对待生活,寻找实现个人价值的机会。

谈美红有读报的习惯。在她眼里,读报,就是透过报纸这扇窗户看世界。她说,在家里订阅的《扬子晚报》上看到遗体器官捐献的科普,好像世界为她打开了一扇从未有过的门。

那是一个空前喧腾的夏天。家族里年龄最小的谈美红,第一次把哥哥姐姐们召集开会。在听完谈美红的讲述后,家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捐。一起捐。

哥哥、姐姐、嫂子、儿子、儿媳……一家12人,不同的角色,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面对动机的探究,谈美红总是展现出最坦然的纯粹。“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想做一个好人。”他们选择做好人的方式,是完全地献出自己,不管是时间,还是身体。二十多年来,谈家人一直在宣传捐献的路上奔走。他们把自己的亲身感悟,讲述给过路人,努力让大家建构起真实、正确的遗体器官捐献认知。

什么是遗体器官捐献?“是指我们在去世后,自愿把身体、器官捐献出去,用于挽救生命,或者医学研究。”谈美红有些自豪地介绍。这段对她来说有些文绉绉的定义,从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一刻算起,她记了23年。

谈美红也承认,在进行公益宣传的时候,有些人并不相信捐献的概念。总有人怀疑被捐献遗体和器官的去向,也有人用“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抨击他们“背祖忘宗”。

谈美红是一个和人讲话总是低声细语的女子。但每当遇到这些声音,她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地反问:为什么不会出现一件事,是纯粹的好事?为什么不会有一群人,选择做纯粹的好人?遗体器官捐献,是对社会有用的事情,谈美红和家人们都坚信。

十年前,大嫂完成捐献。2022年8月12日,仍然是一个热腾腾的夏日,谈美红的丈夫也离开了。不开追悼会、不接受花圈挽联、不用骨灰盒建墓土葬,这热闹的一大家子,静悄悄地做着好事。

谈美红知道,当名字在西天寺的碑上落下,另一段故事开始了。这就足够了。 

 清明前,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活动现场 

一代人的改变

3月27日,在第9个“南京市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日”来临之际,“生命的淡香·沐手敬书·江苏缅怀”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在西天寺的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举行。

来自捐友发源地的玄武区红十字会工作人员介绍,每年都会有为捐友和家属举办的公祭集会,每年的主题都不尽相同。今年,“生命的淡香”和“沐手敬书”充满了对生命的礼敬,以及对死亡的哲思。

这样用心的表达,吸引了来自南京大学人文专业的大一学生张乐。她在学校社团的志愿者群里看到本次活动的招募信息。这个特别的主题让她内心触动。

作为志愿者,张乐承担的工作是,将写满人们祝福和思念的纸进行粉碎,与骨灰制成的再生土混合,撒在树林里。她觉得,新生会在这片土地里发芽。

虽然刚上大一,但是张乐很早就知道遗体器官捐献。“我看过很多关于这个话题的文章和影视作品。”入土为安的概念逐渐淡化,张乐开始思考:现生的结束,是言语和触感的消失,“主我”离开后,是否意味着一切的真正结束?在此视角下,遗体器官捐献,成为一场盛大的生命延续,未尝不能冲淡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

同为南大志愿者的陈玫(化名)也有类似的感悟。“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受捐者。”作为临床医学专业大三学生的她,在第一次面对“大体老师”的时候,无法克制手脚的冰凉。死亡在她面前被直观地具象。下刀的瞬间,她感到“生死交织”。在经历过无数这样的瞬间后,陈玫不再惧怕死亡,反而充满勇气,去把握更多生的时机。

公开资料显示,截至目前,南京市遗体器官组织捐献志愿者登记总数已超9万人,其中玄武区捐友人数有2229人,捐献人数518名,一家3人以上加入捐友的有26户。仅2025年一年,南京便新登记志愿者3000余人,新实现遗体捐献350例、器官捐献40例。

陈玫介绍,由南京大学医学院解剖学科牵头组建的志爱社,会专门与南京红十字会对接遗体捐献事宜。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在社团聆听捐友的故事。

年轻的声音们,不再怀疑捐献的意义,不再回避生死的尖锐,大爱在传递中得以永恒。 

 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处刻满捐献者姓名的石碑 

又是一年清明。思念与希望,在春光里交织生长。汤小霞和谈美红相约去徒步踏青。故事结束后总会有新篇,死亡也绝非生命的终点。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两人都不觉得累。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 记者 闫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