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上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备受瞩目的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揭晓。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陈立泉院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贲德院士，共同获得这一代表中国科技界崇高荣誉的奖项。

贲德参与和主持研制的两部雷达——我国第一部相控阵雷达和第一部机载脉冲多普勒（PD）火控雷达，不仅使中国在先进雷达技术领域有了一席之地，更为我国军事雷达如今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1957年，高中毕业的贲德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立下人生目标：“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1963年，他被分配到了江苏南京一个叫“14所”的单位，那是中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如今走在中国电科第14研究所的大院里，88岁的贲德步履轻快得如同青年人。一提起雷达，他的精神格外矍铄。

“每天往返40里，光脚跑着上学”

贲德常说，他的一生都在“过关”。第一关，是求学关。

1951年，贲德考上初中，面临7.5元的“住校难题”。家里拿不出这笔钱，父亲对他说：能不能念就看你自己，如果能吃苦不住校，就可以继续上学。13岁的贲德选择了“吃苦”——每天往返40里，披星戴月，跑步上学。

天不亮就出门，到学校上课，放学再跑回家，到家天都黑了。没有钱买鞋，母亲做的布鞋没几天就磨破了洞。后来他索性光着脚跑，快到学校再把鞋穿上。脚上磨出的厚厚老茧，至今仍未完全消去。

就是在这样的奔跑中，贲德一刻也没有放弃过求学。1957年，他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

从“冰城”到“火炉”，扎根南京十四所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新中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也就是今天的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

1963年盛夏，贲德第一次来到南京。从“冰城”到“火炉”，6个人挤在不到20平方米的房子里，一天24小时几乎汗流不止。但贲德一直记着老师的毕业赠言：“到单位做的第一件事很重要，只有把第一件事做好，别人才敢把第二件事交给你。”

工作后的“第一件事”，他干得相当漂亮，用不到一个月时间研制出了一种精密仪表上的振荡器。贲德当时一点概念都没有，他在图书馆找到一本俄语讲解书，每到深夜，南京的蚊子成群结队，他就坐在纱布蚊帐里看书，热得汗流浃背。坚持10天啃完理论书后，他又用“温度补偿法”解决了振荡器频率不稳的难题。研究室主任赞叹：“一位新同志到单位来接的第一个任务，不但完成了，还超额完成！”从此，贲德和14所的核心研发任务——雷达“捆绑”在了一起。

“苦战”八年，深山铸就“巨无霸”

北方某大山深处，一面1000平方米、足有两个半篮球场大的巨大斜坡上，一个迷彩斑斓的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隐伏——它是我国第一部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

1969年12月27日，所领导找到刚满31岁的贲德，要求半个月内拿出一份相控阵雷达的论证方案。初生牛犊不怕虎——贲德只用了10天，就捧出方案书。

后来，7010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正式启动，从1970年起，张光义院士、贲德院士和团队在北方山区一待就是8年。“住的是部队营房，没有床，只好把砖摞起来、上面铺一块板睡觉。”那里海拔1500米，夏天山洞里潮湿闷热，冬天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几摄氏度，风吹到脸上像针刺一样。8年间，贲德每年必须在雷达基地待上大半年。

然而，他无法绕开对家庭的沉重愧疚。1971年，妻子刚从东北调来南京，水土不服，怀头胎时出现先兆流产。1977年再次怀孕，反应严重、粒米难进，几乎靠着输液和喝茶水熬过反应期。妻子在信里欲言又止，贲德把一切压在心底，出现在同事面前的他永远机敏、思维清晰。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部8层楼高的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研制成功，近万个“电子眼”时刻不停扫描，监控视野一下子延伸了数千公里。在执行对美国“天空实验室”和苏联核动力卫星坠毁全过程及众多类似飞行目标的监视跟踪中，该雷达发挥了重大作用。这项成果先后获得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和1985年国家电子工业部科技成果特等奖。

十年磨一剑，为祖国研制“争气雷达”

1979年底，刚从相控阵雷达基地归来的贲德，接受了主持研制PD雷达（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的重任。当时飞机上的雷达只能往上看，看不到低空飞行目标，而掌握PD技术的国家将其列为军事敏感设备，“不卖”。贲德说：“我心里是没底的，但是国家需要，我就必须做到！”

没经验、没资料、没样机，贲德从原理学起，带领团队研究了上百个课题。为节省往返市里和外场的时间，他索性搬进联试外场，同战士们吃住在一起。那年他已年近50，仍坚持亲自登机试飞，一上机就是三四个小时。一次飞机发动机突然空中停火，两台发动机只剩一台在“转”，飞机急速下降。在最紧张的时刻，贲德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测试参数。

整整10年，他几乎没休息过星期天，没休息过节假日。体重从123斤降到108斤。1989年底，我国第一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PD雷达通过鉴定。鉴定会一结束，第二天他就住进了医院，病历上写着：心肌炎。

时任国家领导人说：“这是一部‘争气雷达’，你们为中国人争了一口气！”“争气”这个词，是祖国对他的最高评价。

六十年如一日，江苏的“雷达院士”

2001年，贲德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如今，近90高龄的他仍保持着工作节奏。他的书架、书桌、书墙上，书名中出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雷达”。

2022年6月，江苏省全省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南京举行，贲德荣获“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当时记者也采访了他。

“您跟雷达打了一辈子交道。”“是，这一辈子也不会分开了。应该说和我个人生活密不可分了，密不可分了…..”正是在贲德院士和他的团队多年努力下，当今中国雷达的性能水平，在全世界都位于前列，不容忽视。他说自己没什么过人之处，最大的特点就是肯吃苦：“我唯一的特点就是能吃苦。不管干什么，不管条件多艰苦，我都可以适应。对我来讲，解决问题的笨办法就是花力气、下功夫，这样才能够在科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从1963年盛夏第一次踏上南京的土地，到如今已近九旬高龄依然奔走在这座城市；从6个人挤在不到20平方米的陋室，到成为中国雷达领域的泰山北斗——贲德用六十余年的坚守，在江苏南京这片热土上，铸就了大国“战鹰之眼”，也为江苏乃至中国的国防科技事业，书写了一段不可磨灭的传奇。

记者手记

现在记者采访贲德院士，很多次在科普讲座现场。近年来，他几乎跑遍了全省各地，给孩子们普及科学知识。“我会从物理概念讲起，这样不管是什么学习阶段，他们都能更好地理解雷达知识。每次讲完，总是有好多小同学把我围住，跟我说‘以前我想当明星，现在我不想了，长大以后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在南京拉萨路小学，贲德告诉记者，如今他仍在坚持参加科普工作，能让更多的孩子学科学、爱科学、用科学，他很欣慰。

在采访中，他说过最让记者热血沸腾的话是：“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国，中国的科学家要热爱自己的祖国，这是首要条件。”贲德说，近年来雷达技术的应用领域不断拓展，其应用场景不断丰富，已经日益走进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句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年轻人的眼界比我们那时开阔，但如果想有大作为，他们首先要有吃苦精神，再一个，不要好高骛远，同时还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在科研上极目万里的贲德，在生活中却所求无多。1973年买的一块手表，他戴到现在；几件衬衫穿了多年，还琢磨出“按单双数轮流扣扣子”的法子延长扣眼寿命……他还给记者看过，他掉了又缝、掉了又缝的一颗扣子。

乐观豁达，永不服输——这是采访中贲德留给我的最深印象。从每天赤脚奔跑40里的少年，到站在国家最高科技奖领奖台上的院士——贲德用一生诠释了他常说的那句话：“国家培养了我，我应该为国家作贡献。”这，就是一个中国科学家的初心与使命。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徐媛园

视频 张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