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苏州古城，乐桥西南、幽兰巷南侧的一处考古工地里，考古人员用毛刷轻轻刷去一件筒瓦残片上的浮土，一个圆形戳印渐渐清晰。印框里，是一个阳文篆书的“右”字。这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两千多年前印在官署建筑材料上的“印章”。

长方形戳印陶文

11月12日，记者获悉，苏州市考古研究所对幽兰巷遗址的考古发掘取得重要收获，幽兰巷遗址出土了一批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戳印陶文，其中首次发现“右尉”陶文。

三角形戳印陶文

筒瓦残片上的“右”字印记

幽兰巷遗址位于苏州市姑苏区幽兰巷南侧、三山街西侧地块内，东距《平江图》所载苏州子城仅300米，地理位置十分关键。

11月12日下午，记者在幽兰巷遗址看到，苏州市考古研究所正组织人员进行考古发掘。目前已发现或清理战国至明清时期灰坑、水井、灰沟、水渠和建筑基址等遗迹88处，出土日常生产生活用器、建筑构件等各类遗物4300余件（组）。本次发掘除发现战汉时期建筑基址和大量建筑构件外，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就是出土了一批同期戳印陶文。

什么是戳印陶文？通俗地说，就是在陶坯尚未烧制时，用印章在表面压印文字，烧成后文字便永久留在器物上。这批戳印陶文主要发现于筒瓦和一种在苏州古城考古中未曾见过的、形似砖的大型特殊建筑构件上。印框形状有三角形、方形、长方形和圆形四种，陶文均为阳文篆书，内容以单字“右”为主，双字“右尉”次之。在一件残砖的绳纹面上，圆角方形戳印清晰可辨，印框边长3.2厘米，释文“右”；另一件残砖上的正方形戳印边长5.4厘米，自右向左释文“右尉”。目前出土的戳印中，长方形“右尉”戳印是形制最大者，印框边长6.2厘米、宽5.6厘米。

圆形戳印陶文

“右尉”陶文系首次发现

苏州市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幽兰巷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张志清告诉记者，这批陶文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右尉”二字的出现。“右”字类戳印陶文在以秦汉都城为中心的关中地区考古中多有发现，在苏州古城考古中，金城新村遗址和娄门新村遗址也曾各出土1枚“右”字陶文，而幽兰巷遗址目前已经出土了20余枚。学界一般认为，“右”是主管砖瓦烧造的右司空或其下属机构的省称。但“右尉”二字单独作为戳印陶文，在建筑构件上则鲜有出土或发现，在苏州古城考古中尚属首次。

“右尉”是什么官？史料记载，秦国郡县中一般设有尉官，并分左、右。《汉书·百官公卿表》说“郡尉，秦置，掌佐守典武职甲卒”。关于县尉始于何时，学界尚有不同意见，但并不影响判断“右尉”是郡尉或县尉一类职官称谓。幽兰巷遗址所在的苏州古城，曾是会稽郡郡治及其首县吴县县治所在地。作为东南首邑的会稽郡，又担负着管控东南领土的重任，因此考古人员认为，此次发现的“右尉”是会稽郡郡尉的可能性更大。

幽兰巷遗址

官署建筑材料的“身份记号”

这些戳印陶文为何会出现在大型建筑构件上？苏州市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幽兰巷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张志清介绍，陶文制作有官署和民间之分。官署陶文多见于砖瓦等建筑构件，民间作坊陶文多见于罐、盆、釜等日常生活用器。幽兰巷遗址出土的戳印陶文均在建筑构件之上，且其载体大多形制巨大，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不可能出自民间作坊。因此，这批建筑构件及其上的戳印陶文，应当为官署制陶作坊所制，陶文均属于职官陶文。

这背后，是春秋战国以来“物勒工名”制度在官营制陶等手工业中的实物反映。所谓“物勒工名”，可以理解为古代的产品质量责任标记：把监造者、制造者或官署机构的名字留在产品上，便于追溯和管理。这批戳印陶文，正是打在官署建筑材料上的“身份记号”。

苏州考古研究所张志清主任介绍，关于时代，考古人员并非只凭一件器物判断。幽兰巷遗址在建筑遗存裸露及堆积的上部层位出土有半两钱、五铢钱，以及时代特征比较明显的西汉弦纹小罐残片，建筑遗存叠压层位内的木柱测年结果为公元前400年左右；再结合出土的筒瓦、板瓦的工艺特征，以及戳印陶文的字体风格等，初步推测这批戳印陶文的具体时代应在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之间。

幽兰巷遗址

填补苏州古城考古空白

幽兰巷遗址出土的这批戳印陶文，价值不止于文字本身。从数量看，这是苏州古城考古工作中出土戳印陶文最集中、数量最多、形制最丰富的一次。三角形、方形、长方形、圆形等多种形制、大小不一的戳印在同一遗址集中出土，且书写方式和字体结构略有差异，为研究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玺印形制结构及其演变、书法艺术等提供了新的考古资料。

一枚枚戳印，以筒瓦和建筑构件为载体，也把苏州古城两千多年前的官署记忆，留在了今天的遗址里。“这批陶文是目前苏州古城考古工作中出土最为集中、数量最多、形制最丰富的一次。”苏州市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幽兰巷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张志清告诉记者，从历史信息看，这批以筒瓦和大型建筑构件为载体的职官陶文，是官营制陶手工业的实物见证，填补了苏州古城建城史上官署建筑重要环节的实物材料，印证了苏州古城的千年文脉。特别是首次发现的“右尉”陶文，对研究当时吴地、秦汉会稽郡辖区内的政治体制、官制结构等具有重要价值。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毕荣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