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你们给了我第三次生命，祝你们节日快乐！”8月17日，正值第九个中国医师节前夕，江苏省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江苏省妇幼保健院）肝胆外科病房内上演温情一幕：现年28岁、即将出院的肝移植患者晓雨（化名）和爸爸妈妈一起，将写有“两度施救回危命，一片仁心续此生”的锦旗郑重交给王学浩院士、李相成主任团队。合影时，王院士、李主任特意把晓雨妈妈拉到中间——在这场跨越19年的生命接力中，这位母亲同样是最重要的人之一。

就在不久前的7月29日，医院党委书记丁强探望晓雨时，也把一束原本带给患者的鲜花递到了晓雨妈妈手中：“这束花，献给你妈妈更合适。”晓雨母亲接过花，笑着，眼眶却红了。19年前，正是她将自己的半个肝脏捐给年仅9岁的女儿；19年后，当晓雨再次因肝硬化走到生命关口，一支不愿放弃的医疗团队、一位素未谋面的器官捐献者，以及来自医院和社会的温暖，又一次将她的生命托了起来。

术后，丁强书记（右四）、李相成主任（右三）携肝胆外科团队探望晓雨

出院前，晓雨和父母向王学浩院士（左六）、李相成主任（左三）团队赠送锦旗并合影留念

“只要能救她，我少活10年、20年都愿意”

2007年，晓雨还只是一个9岁的孩子。一天放学回家，她发现自己的腿肿了，“我记得她和我说，妈妈你看我的腿，怎么被蚊子咬得这么肿？当时我觉得不太对劲，没想到之后她的双腿越来越肿，肚子也胀得特别鼓，连睡觉、呼吸都很困难。我知道问题大了，赶紧带她去医院看。”晓雨妈妈回忆，辗转求医后，孩子被确诊为肝豆状核变性——也就是Wilson’s病。“我们当地医生告诉我，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严重的肝功能损害，只有做肝移植才能行，就给我推荐了江苏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王学浩院士的团队，我们就来了。”

那时候，肝移植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还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当时孩子病情十分危急，短期内也没有合适的供肝来源，医生告诉我，孩子等不了了，只有立刻做活体肝移植，才能救她的命”，晓雨妈妈告诉记者，医生评估发现，父亲与女儿条件不匹配，而体重只有90多斤的她，成了能够挽救孩子的人。“医生告诉我，捐肝是一场大手术，我的体重太轻，很难满足活体肝移植供肝者的体重标准，必须尽快增加营养、改善身体状况。但看着病床上的女儿，我哪里还吃得下饭......”晓雨妈妈边说边抹眼泪，“我当时就想，我少活10年、20年都无所谓，只要能救她一命，我都愿意。”就这样，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片刻犹豫，2007年8月，晓雨妈妈把自己的左半肝献给了女儿。

活体肝移植手术由江苏省人民医院王学浩院士、李相成主任团队为晓雨实施，手术成功后，母亲留下的那部分肝脏在女儿体内重新生长、工作，陪着她走过了此后19年的时光。

康复后都是“好日子”，她一度忘记自己是个移植患者

第一次移植后，晓雨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均正常。她重新上学，初中毕业后离开家乡外出工作，做过售楼、餐饮，也学过茶艺。她总说自己“闲不住”，觉得在外面工作虽然累一点，却更加充实。“因为身体长期没有明显不舒服，加上工作忙、离医院较远，我们就没去医院再规律复查了，也正因为这样，没能及时发现身体的新问题”，晓雨告诉记者，曾经惊心动魄的那场手术，似乎已经成为遥远的往事，直到2022年，她因黄疸等症状去医院检查，被确诊感染乙肝。

“手术后我们也查过，当时是没有感染的，她还是‘大三阳’，”晓雨妈妈说，此后晓雨一直接受规律的抗病毒治疗，但随着病毒感染，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逐渐出现肝硬化、门静脉高压、低蛋白血症和肝功能衰竭等症状。“她的皮肤开始发黄、瘙痒，前胸、后背上被抓出了一道道伤痕，而且血小板和凝血功能也不断下降，当时医生告诉我，唯一能够拯救她的只有进行再次肝移植手术”，晓雨妈妈告诉记者，此后，那个曾经一心想在外面闯荡的姑娘，不得不停下工作，几乎每个月都要到医院输注白蛋白、接受治疗。

疾病一点点消耗着她，也消耗着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我自己身体也不好，没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只能在外地打工；她妈因为曾经接受过捐肝手术，也没有稳定工作，时不时在村里摊饼赚钱；她还有个弟弟，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6月30日一早，谈起即将进行的再次肝移植所需的费用，晓雨的爸爸一筹莫展，“我们本来真的想放弃了，是李主任告诉我们，坚持下去，还有希望。”晓雨爸爸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低。不是不爱女儿，而是一个家庭已经走到了几乎无路可走的地步。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就要把它做好”

了解晓雨的病情和家庭困难后，江苏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李相成多次与家属沟通，并将情况向医院汇报。“医院领导都很支持，我们团队也不愿意放弃，经过分析，晓雨的情况符合江苏仁医基金会‘仁医仁恒 移焕新生’移植专项公益支持条件，所以我们主动向基金会提出救助申请。基金会也给予了非常积极的配合，在最短时间内将救助款支付到患者住院账户上，减轻了病人家庭一部分的经济负担”，李相成主任说。医院党委书记丁强在探望晓雨时表示，“我们要做别人不能做、不敢做的工作。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就一定要把它做好。医院不仅要想办法救回一个患者，还要尽力守住一个家庭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6月30日手术前，王学浩院士、李相成主任团队来到晓雨身边，王学浩院士告诉记者：“再次肝移植手术的难度远高于首次，经过19年，病人腹腔内已经形成广泛粘连，原有血管和胆管的位置也发生了改变，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根据最新统计数据，我们的肝移植患者术后超过10年的有291位，存活20年以上的也有54位，作为全国肝移植最优秀的中心之一，我对我们团队有信心。”王院士说。

“这是一场硬仗。”手术前，李相成主任介绍，患者有严重的门静脉高压和凝血功能障碍，意味着术中随时可能出现大出血。手术团队成员之一、医院麻醉与围术期医学科主任医师刘存明也告诉记者，“由于长期反复输液，她的血管条件也很差，我们麻醉团队甚至需要借助超声，才能在术前建立足够的输液和输血通道。”

从血缘之爱，到陌生人留下的生命礼物

6月30日12点10分，手术正式开始。只见手术室内，两组医疗团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同步进行着：负责供肝的医生们需要在手术台边清理供肝的赘余组织、分离出清晰的血管，为下一步的血管吻合创造条件；而手术台上的医疗团队则需要一点一点分离粘连组织，辨认被改变的解剖结构，切除失去功能的移植肝，再将新的供肝植入体内，完成血管与胆管的吻合。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遇到意外；每向前一步，都是在与时间和风险赛跑。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挽救晓雨的，不再是母亲捐出的半个肝脏，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器官捐献者留下的生命礼物。19年前，是血缘至亲将生命的一部分交给了她；19年后，一位陌生人以另一种方式，让她的生命得以延续。

李相成主任（左二）手术中

当晚21点10分，历经了9个小时，手术顺利完成，晓雨被推出了手术室。此后，晓雨又经历了胆红素升高等术后难关。在李相成主任团队、肝胆ICU王勇主任团队和相关医护人员的密切监护下，她的肝功能逐渐恢复，脸色也一天天好转。

当晓雨父母再次见到她时，晓雨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会说话，千言万语就一句，我真心地感谢你们！”这一次，晓雨妈妈不再只是害怕，而是终于相信，女儿又一次被留在了他们身边。

李相成主任（右三）及其团队查房中

“醒来以后，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回忆起从麻醉中醒来的那一刻，晓雨说，在重症监护室睁开眼睛时，她只有一个感觉：“我又活过来了。”如今，她已经开始计划出院后的生活。“先回家好好休养，按时服药，定期复查，等身体允许后，再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也要好好挣钱，报答父母，也感谢好心人捐肝脏给我，希望以后能够回馈社会。”晓雨说，她还想用自己的经历鼓励那些正在疾病中挣扎的人：“不要轻易失去信心，也不要独自承受绝望，要相信医生，相信那些愿意伸出手的人。”

晓雨的故事中，有一位母亲割肝救女的本能与勇敢，有陌生捐献者跨越生死的无私馈赠，有医务人员面对高风险手术时的不退缩，也有医院和社会在一个家庭即将放弃时伸出的手。丁强书记表示，医院的工作不能仅仅用完成了多少台手术、突破了多少项技术来衡量。对于一个患者而言，医院救治的是一个生命；对于患者身后的家庭而言，医院守护的则可能是家庭的发展、和谐与幸福。“这个社会是一个爱的融合体，每一个环节都缺少不了。”丁强书记说。

19年前，母亲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了女儿。19年后，一位陌生人、一支医疗团队和一群愿意伸手相助的人，又将这份生命继续传递了下去。医学可以完成器官的移植，但真正让生命得以延续的，是人与人之间从未中断的爱，它挽救的不只是一个患者，更可能托起一个家庭，重新点亮他们对生活、对他人、对整个社会的信任。翻看晓雨的朋友圈，她在术前写“加油吧”给自己鼓气，临出院前，她写：在年轻的时候，把人生重要的课上完，也是一种幸运。

通讯员 何雨田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吕彦霖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