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是联合国糖尿病日，今年主题为“早发现，早行动”。南京市中医院内分泌科主任陆源源主任中医师在接受采访时提醒，当前，糖尿病的患病率正在不断上升。同时，糖尿病早已不是中老年人的“专利”，越来越多儿童青少年“中招”2型糖尿病。一旦患上糖尿病，是否意味着需要终身用药？糖尿病究竟有无缓解的机会？本期《名科良医在宁中医》，听专家讲述糖尿病防治中的“刹车”与“倒回来”。

【大咖小传】

陆源源，主任中医师，南京市中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全国名老中医学术继承人，江苏省中医临床优秀人才。现任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内分泌分会委员、中华中医药学会慢病管理分会委员，江苏省中医药学会糖尿病分会常委，南京中医药学会内分泌分会主任委员。

擅长糖尿病及其急慢性并发症，糖胖逆转、甲状腺疾病，肥胖症，妇科、围妊娠期内分泌疾病，内分泌相关皮肤及睡眠异常疾病，及危重、疑难内分泌疾病治疗。

糖尿病盯上儿童青少年，不止是“血糖高”的问题

在陆源源的病房里，曾住过一名8岁的2型糖尿病患儿君君（化名）。“孩子来的时候很胖。”陆源源回忆，细问下来才了解到，君君从小由祖父母照料，饮食上十分“自由”，常常一放学就吃起高热量食物。因而君君小小的年纪就有着大大的体格，直到家长发现孩子脖子后面黑棘皮表现很明显，才前来就诊。幸运的是经过积极治疗和配合，孩子目前状态良好，药物已接近停用，身高增长，精神状态和学业也未受到影响。“2型糖尿病与病毒感染、基因背景等因素有关，肥胖和不良生活方式也在推高发病风险，发病年龄可能更早。”陆源源说。

儿童青少年糖尿病发病率上升，对家庭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孩子的生长发育、学业压力、医疗支出，都是远期负担。“早发现，有机会把这些风险降下来，对孩子自身发育、学业、就业，甚至对国家未来的人力资源，都是获益的。”但青少年与成人糖尿病管理最大的不同，在于孩子处于“向上生长”的动态过程。

陆源源解释，成人代谢率相对固定，可以按公斤体重计算热量；孩子要长高，器官要发育，对蛋白质、碳水、纤维素的需求是动态变化的。“如果能量供给达不到生长发育需求，孩子个头长不起来，器官发育薄弱，抵抗力下降，情绪控制、学业和智能发育也可能出问题。”

她特别提到，很多家长以为“到大医院定了一个方案，就可以一直用下去”，这恰恰是误区。学龄儿童在校就餐、同学递饮料、外卖诱惑等现实场景，也会让控糖变得复杂。“有些孩子觉得有病耻感，怕没面子，要么不吃药，要么漏掉；别人递饮料，盛情难却就喝了，配比不合适就出问题。过三五年，视力、肾脏发育可能都受影响。”

“逆转”不是奇迹，是评估之后抓住的时间窗

“糖尿病本身不能根治，但早期、符合条件的患者，是有机会实现‘临床缓解’的。”陆源源解释，2020版中国糖尿病指南已移除“慢性代谢性终身疾病”的表述，转而强调“临床缓解”的可能性。

所谓临床缓解，是指患者在一段时间内不用降糖药，仅通过生活方式干预，代谢指标仍能保持稳定。但缓解有严格的前提，陆源源用“ABCD评估方案”来概括：A是胰岛相关不良抗体必须阴性；B是体重指数，BMI在25以上的人群是主要目标人群；C是C肽和胰岛功能，要评估胰岛还剩多少储备能力；D是病程，病程越短，缓解机会越大。

“ABCD符合以后，加上医务人员的帮助，通过线上线下管理、打卡群随时纠偏，有些患者已经实现半年以上脱药，代谢很好。”在陆源源看来，糖尿病前期其实给了6到18年的干预窗口，通过饮食和运动可以降低30%—40%的糖尿病发病风险。而一旦进入糖尿病阶段，越早评估、越早干预，抓住“时间窗”的可能性就越大。

图源 视觉中国

中药加西药，在“治病求本”中帮患者逐步减药

在南京市中医院，内分泌科与治未病中心携手的中西医结合模式，正是围绕“逆转”目标展开的。通过联合开设糖尿病与肥胖逆转门诊，八师共管的协作模式，使得糖胖逆转成为可能。

“用西药过程中，患者可能出现乏力、胃肠道反应、尿道感染、背疼、睡眠障碍等不良反应。中药一方面可以帮助抵抗这些不适，另一方面讲究‘治病求本’，把五脏六腑运化津液的通道调正常。”陆源源介绍，中药加西药的方案，初期看起来复杂一些，但后续停药速度可能更快，“原来三种药，过一段时间变两种、一种，有的人高血压药也停了，蛋白尿药也停了，逐渐过渡到仅靠生活方式管理。”

27岁患者小张平时生活饮食不规律，半年间出现口干，小便次数增多及小便泡沫增多，吃得多但仍感到饥饿，拖延数月后每天喝水3升还是感到口渴，有时还感到乏力、眩晕、心慌。完善血液及尿液检查后发现，张先生当时的空腹血糖接近14mmol/L，糖化血红蛋白＞9%，尿糖4+，被诊断为糖尿病，因血糖水平高被收治入院。在中西医结合强化降糖并配合中药汤剂后，出院9个月停用所有降糖药物，5年随访血糖、体重等指标保持稳定。

“通过望闻问切，根据辨证结果，常见证型包括脾气不足、脾阴不足、湿热内蕴等，再给出个体化方案。不是千人一方，而是每人每方，辨证施治。”陆源源说，针对年轻人常见的眼睛干涩、皮肤干燥、脱发等问题，科室还会配合康复疗法和中药茶饮，后期根据个体情况使用浓煎剂等便于携带的剂型。“通过调养，有些人可以完全脱离所有药物治疗方案，偶尔加班、偶尔享受美食，血糖也能保持稳定。”

别用极端方式“硬扛”，减重的顺序和节奏同样重要

不过，逆转有窗口，不等于可以走极端。陆源源去年接诊的一名30多岁的退役运动员，退役后体重暴增，血糖出现问题。医生建议他严格控制体脂，他便自行使用减肥针剂，配合极低热量饮食和每天三四个小时的疯狂运动。“一个月后是120救护车送来的，人躺不平，严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失代偿。”陆源源回忆，彼时患者血糖数值超过33mmol/L。更棘手的是，复苏后复查胰岛功能，比他之前更差。“前面是高糖，后面是疯狂节食加剧烈运动，二次打击，状态更差了。”经过近10天治疗，胃肠功能才逐步恢复。

“极端方式对抗慢性病不可持续。三个月不吃碳水、每天健身房三小时，短时间可能看到指标下降，但报复性反弹很快。”陆源源说。她建议，早期管理第一阶段的目标是体脂下降5%—10%，而不是只盯着血糖；早餐蛋白质要够，晚餐时间提前、碳水减少50%；与其每天走1万步，不如每周三次肌肉训练。对于体脂高、肌肉量低的人群，运动顺序同样需要讲究。单纯长时间有氧运动可能进一步流失肌肉、降低基础代谢，对于这类人群，更合理的逻辑是“先抗阻、再有氧”，而非“一刀切”地只做有氧。

哪些信号提示要就医？陆源源提醒，吃完高碳水食物后的“晕碳”很值得重视。有些人吃饱后眼神迷糊、犯困、坐着就睡着、开车注意力不集中，都可能是血糖异常的提示。此外，脖子后面、腋下出现像“黑天鹅绒”一样擦不掉的黑棘皮，与胰岛素抵抗有关，尤其要留意。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吕彦霖

视频 于房浩 吕彦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