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带着胜利的微笑”:八十多年前南大青年的战地来信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15 18:48:00
1945年8月15日,《大公报》的头版,五个大字赫然入目——“日本投降矣”。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的青年学子曾放下手中书卷,毅然奔赴烽火前线。他们从战地寄回的一封封书信,刊载在两校校刊上,在后方师生间辗转传阅。
八十一载光阴流转,在南京大学保存的抗战史料中,泛黄的校刊、褪色的书信静静陈列,仍诉说着烽火岁月里的青春与信念。日前,学校整理并公布了相关档案和校刊,带领师生重温热血书写的抗战记忆。
【1944年,他们选择离开课堂奔赴前线】
1944年,战火仍在延续。面对民族危亡,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等众多青年学子积极响应号召,投身抗战前线,或担任随军译员,或加入“青年远征军”,踏上救亡图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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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学成立“知识青年志愿从军征集委员会”(《国立中央大学校刊》194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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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大学校刊》关于金陵大学“知识青年志愿从军征集委员会”的报道
金陵大学校刊留下了一份密密排列的名单。据校刊记载:“截至1944年12月中旬,参加远征军已被录取者34名,飞印度受训者36名,录取为空军者34人。另有从军报名者88名,总数达158名,约占全校学生人数七分之一,内有助教二人。”
中央大学校长顾毓琇亲自为从军学子作词《青年从军歌》,又写下《请缨》一诗:“弦歌风雨忆鸡鸣,谩卷诗书乐请缨。四海干戈崇武德,八荒蓝缕启文明。黄花碧血千秋事,宝剑寒老十万兵。三峡楼船东下日,会看香雪上台城。”校刊记下了送别他们的场景:“远征的卡车开进了校门……戎装的勇士,雄壮的歌声,胜利的笑容,兴奋的表情,显现着他们内心的愉快,带来了对胜利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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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毓琇作词的《青年从军歌》(《国立中央大学校刊》)
山高水远,音讯难通。一封封从战地寄回的书信,成为他们与母校、与后方师生珍贵的联结。
【从印度到缅北,一封封书信穿越烽烟寄回母校】
抵达前线后,学子们常以书信向母校报告近况、寄来思念。两校校刊专门开辟专栏刊载从军来鸿。从滇西阵地到缅北丛林,这些书信跨越国境与烽烟而来。有的寥寥数语,只为告诉远方的师长同学“一切安好”;有的铺陈笔墨,记录一路所见与战地经历。每一页铅字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抗战记忆。
一声“勿念”:报平安于母校
1944年3月,首批应征盟军译员的中央大学同学17人抵达印度。陈斉莲写信给母校报了平安:“经过七小时的飞行,我们首批十七人安抵印东阿萨密省陆军医院……我们派在内科第一病房工作,我对自己的工作感觉到无限的荣幸与兴趣。”同年11月,远赴印度的金陵大学学子联名寄回音讯:“我们已先后于昨前二日全体安抵印度汀江新营,数日后将再迁移,每日二餐自理,菜有红苕及罐头牛肉,生活尚佳,勿念,祝好!”一句“勿念”,穿越千里烽烟,是他们留给母校最朴素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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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莲写给母校的信(《国立中央大学校刊》)
“一路的风光”:记录战地成长
离开校园后,这些青年学生也在书信中记录着从课堂走向战场的变化。1944年4月7日,吴大惠从缅北前线寄回书信:“诸位师长同学们,半月前我们还欢聚一堂,蒙你们欢送,使我永远的感激……我愿借校刊的一隅和诸位谈谈一路的风光。”
中央大学校刊刊载了一封远征军同学的集体报告信。信中回忆接受训练的经历:“别离母校,倏忽岁月,但沙坪的景色,松林的弦诵,仍时时深印在我们的脑际……我们在此受过严格的战术及武器训练……天气是异常的干燥,我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背着沉重的武器,子弹紧压在肩膀,走入了靶场,俯卧在野花开放的山麓,操演射击犀利的武器……”也写下了从课堂走向战场后的变化:“磨炼得黝黑的面孔,强韧的筋肉,谁能相信这是刚离开学校怀抱的书生!……在那炮火连天、杀声震地的英勇情绪下,激起内心的共鸣,译员充当了战士,大家都在以班定远、马伏波的精神相期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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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学远征军同学寄给母校的集体报告信(《国立中央大学校刊》)
应征担任译员的王河林从成都致信师长:“五月六日奉派新津第五招待所任翻译工作……初来时唯恐力有不逮,但及开始工作会话后,尚未发生问题,且工作愉快胜任。”应征同学周文楷从桂林来函,也记录了训练生活:“我们的射击成绩,都还不差……每日三餐,菜饭均佳……受训完毕便要赴各战区随军通译,那时将会有更新的资料报告给诸位师长与同学们。”
“带着胜利的微笑”:约定来日重逢
1944年11月29日,《金陵大学校刊》刊发了纪峰波的《临别留书》。奔赴战场的前夜,他写下对未来的笃定:“为着祖国的眷恋”,“离别并非隔离……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带着胜利的微笑,出现在你们怀着渴望心情的面前,到那时再来追溯今天,不但不是离别,更是我们互相热烈团结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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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峰波写下的《临别留书》(《金陵大学校刊》1944年11月29日)
同样来自印度的一封书信,是金陵大学一位从军同学写给校长陈裕光的:“本年四月四日,奉外事局命以译述工作人员之职,服役于祖国驻印远征军。七月以还,并肩于盟军行伍之中……为国家效犬马之劳,为母校争荧荧之光……此殊是无愧于鼓楼金陵,足堪告慰于吾师及母校诸同学者也。”
一纸飞鸿,千里戎途。从报平安的“勿念”,到战地经历的娓娓记录,笔墨落在校刊纸页之上,留下的是牵挂、责任与对胜利的期盼。这份期盼,终于在1945年照进现实。
【胜利消息传来,他们终于兑现了约定】
1945年8月10日夜10时,获悉抗战胜利的消息后,中央大学二三百名学生手持火把上街游行,燃放鞭炮庆贺。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中央大学、金陵大学师生与全国人民一起迎来了抗战胜利。师生们沉浸在久违的喜悦之中,举行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
“带着胜利的微笑”相见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奔赴前线的学子中,有人没能等到凯旋的时刻,但他们留下的文字,见证了那段共同的青春岁月。
抗战胜利后,纪峰波再次致信母校。信中报告同学们在印军中的工作与生活,也表达了重返校园的愿望:“现在抗战胜利了,在举国欢欣之余,我们不能不想到我们是为抗战而从军的,但是今天胜利了,我们都迫切地希望,能重返金大,继续我们未完成的学程,尤其是想到金大快迁回南京旧址,重温旧梦,这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
1945年9月9日,中国战区受降仪式在南京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大礼堂举行。仪式只有短短的15分钟,背后是中国人民整整14年的浴血奋战。刚刚卸任中央大学校长职务的顾毓琇,作为中国知识界的代表,以中将参议的身份出席了受降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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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毓琇“受降观礼”手迹
烽火岁月中的一封封信函跨越山河,也跨越时间。它们记录的是战争中南大人的选择,更是一代青年在民族危亡之际,以所学、所能回应时代召唤的历史见证。
八十余载过去,那些来自远方的书信早已泛黄,但其中写下的青春、责任与信念,早已融入南雍学脉,成为一代代南大人继续前行的精神力量。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杨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