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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史记|古代江湖的镖局与镖师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12 22:48:00

日前,影片《镖人》最新预告片上线,这部武侠片让大家关注到古代的镖局世界。

镖局,这个承载了无数侠义想象的行当,并非文人的向壁虚造。它从明末商路上的血火中诞生,在清末金融变革与洋枪火炮的夹缝中消亡。在古代江湖,它的生存法则并不只是打打杀杀。

镖局并非自古有之。史学界虽有争议,但主流观点认为,镖局的出现不早于明末、不晚于清乾隆时期,其直接的催生剂是商品经济的繁荣与长途贩运对安全的渴求。

明中叶以后,江南松江府的棉布(标布)沿运河北销,山东临清成为南北水陆枢纽。此地民风尚武,一些武艺高强者受雇于客商,专职护卫布匹银两。明万历年间,河南道监察御史卢谦上疏募兵,明确提到“临清以护送标客为生业,其习于武事,无人不然”。这批人被称为“标客”,他们所护送的布匹称“标布”,船只称“标船”。崇祯十六年(1643),山东地方官甚至奏请“募保标之兵”以充军伍。这是目前文献中关于“保标”的最早记载——镖局的前身,实为运河岸边的民间武装护卫队。标兵善骑射,“用骏马小箭,箭曰鸡眼,马曰游龙,往来飞驰,分毫命中。巨商大贾常募捐款以护重赀”。

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镖局、镖师的产生和山西晋商有关。明末清初,晋商崛起。彼时票号尚未诞生,大宗贸易全赖现银运输,“动至数万金,骑驮数十头”。山西民风尚武,是形意拳的发祥地,大量拳师受雇于同乡商帮。有文献可考的第一家镖局,是乾隆年间山西拳师张黑五在北京前门外开设的“兴隆镖局”。据卫聚贤《山西票号史》考证,张黑五“领圣旨”开镖局,走镖时喊“合吾”,便是“黑五”的谐音。

在早期的武侠小说和影视剧中,镖局的生存法则是看谁的拳头硬。但从史料看,镖局生意讲究的不仅仅是功夫硬,还要官府的靠山硬和绿林的关系硬。镖局的总镖头往往是退隐的名捕或名震江湖的大侠,他们的脸面和背后的人脉比刀剑更管用。正如《老残游记》所写,大盗有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镖局与绿林实际上是共生关系:镖局知道大盗的巢穴,大盗认得镖局的旗号,逢年过节镖局还要给沿线的山寨送好处。这种心照不宣的“江湖规矩”,才是镖局赖以生存的根本。

镖局一般包括总镖头、镖头和镖师,以及掌柜、伙计和杂役等,各有分工。他们保的一般是银钱。但随着社会发展,业务也越来越宽泛,后来就形成了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和人身镖等。

镖局百年,名镖师辈出。他们不仅是保镖,更是一个时代的传奇。如北京会友镖局的宋彩臣、鲁玉璞、王芝亭、王福泉、胡学斌、李尧臣;源顺镖局的大刀王五;昌隆镖局的左二把;同兴公镖局的王正清等。

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太后挟裹光绪帝逃往西安,晋商巨贾筹措现银93万两,就是同兴公镖局保的镖,至今仍挂在同兴公镖局旧址的“奉旨议叙”匾额,就是当年办完这趟皇差后慈禧太后的赏赐。后来,王正清被写进了京剧《塔子沟》。

清末有十大镖局之称,苏州有两家。一是左昌德的昌隆镖局。他是山西文水人,师从苏州玉永镖局张德茂,苦练绵掌八年。1844年,左昌德受江苏巡抚委托,押运进贡给皇帝的苏绣“七禽图”至京,道光帝龙颜大悦,亲赏黄马褂一件、镖旗一面。有一次,同兴公镖局走镖时丢了东西,王正清请左昌德出手相助,最后找回了货物。

相较于北方的沧州、山西,南京的镖局带有鲜明的江南色彩。作为清代江宁织造的中心,南京丝织业冠绝东南,聚宝门(今中华门)外的魏广兴、于启泰等商号,各有织机数千台,产品远销海外。绸缎绫罗价值连城,押运必须仰仗武师。于是,南京城南出现了名噪一时的镖局群落。

南京镖局之首,当推江南大侠甘凤池家,这位清初名震江南的武术家,在南京民间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十叶野闻》记载:甘既老,犹保镖,旗书“南京甘黑虎”,盗望见之,皆敛手退。

关于甘凤池的离世,有几种说法,一是说被清廷所杀,一是说死于家中。《十叶野闻》记载得更玄乎,说甘凤池年老时仍亲自保镖,舟行至湖广水面,突遇三名女盗踏水而来。甘凤池坐船头看书,一手持书,一手执枪,殊不料一女登舟,夺枪,二女助战,甘凤池竟被杀。甘凤池之子发誓复仇。他苦练家传绝艺,悟出父亲当日右手执书、左手执枪,或许并非最佳应敌姿态。他日,甘子再保镖赴湖广,至父死所,依旧坐船头看书——但他“左执书、右执枪”。女盗复至,一女子甫登舟,甘子急以书扑其面,趁其视线被挡,枪中其腹。女盗坠水死,余者遁走。

甘凤池有很多弟子,弟子中也有走镖的。《南亭笔记》载,有山东镖客路遇一僧,相持竟日不决,镖客掷飞锤,僧接锤便呼师兄,原来二人皆是甘凤池弟子。

除了甘家,清咸丰年间,南京还有一个义顺镖局较为有名。这是柴氏家族所开镖局,至柴广桓,为鼎盛。他曾救过东北吕林总瓢把子,故此,凡去东北,皆由义顺镖局押运,无一劫镖、失镖。镖局于清光绪末年解散。

南京绒庄街还有“廖万盛”镖局,兼营打包装箱与客栈,生意十分灵活。更有意思的是,南京丝织业巨头“正源兴”号,老板姓李,原本就是开镖局起家,后来转行做缎业,产品远销北美。直到七十年前,南京绒庄街58号仍是一家镖局旧宅。老居民回忆,儿时还能见到门内摆放的刀枪兵器,黑漆木门,雕花门头,极是气派。

草莽江湖的时代已然成为过去,镖局也进入了历史尘埃。

道光年间,山西票号发明了汇兑业务,商人不必再扛着几千两现银千里奔波,一纸汇票即可通兑天下。而银行与铁路进入中国,异地存取安全便捷,火车一日千里,土匪也追赶不上。镖局那套“喊镖号、拜山头”的规矩,在火车时刻表面前,彻底失效。

最后是洋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光绪三十二年(1906)京城镖局枪支清册显示,13家镖局共备案洋枪134支,从毛瑟到十三出,五花八门。然而,当劫匪也人手一把快枪时,镖师苦练二十年的“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一击毙命的拳法,便再也近不了身。

1921年,北京会友镖局关门,延续了三百年的镖行,就此成为绝响。镖师们有的回乡务农,如霍元甲之父霍恩第;有的投身革命,如李存义创办中华武士会,高扬“强种保国”的旗帜。过去的镖局摇身一变,成为遍布大江南北的爱国武术团体。

江湖不是消失了,江湖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我们今天叫它物流,叫它安保,叫它金融监管。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镖车上,喊一声“合吾”了。三百年前的这个喊声,只能去影视剧中去听了。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