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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评论|错位的挣扎,带伤的守望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1-04 11:25:00

杨秋萍的中篇小说《落英随风》,是一部现实主义上品力作。它以知青插队为宏大背景,以主人公王楚蔓对真挚爱情的向往,却又以错位婚姻的悲歌为线索,拽着读者穿越时空,回望难忘岁月。作者用严谨和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人性的丑陋和光辉,有扼腕叹息,亦有人物挣扎中不断透露的光亮。正如莫泊桑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短篇小说的名篇,最关键的就是结局的出其不意,又在情理之中。而《落英随风》的情节,每处转折都出乎预料,又符合情理。凭借作者丰富的想象、巧妙的构思,把人物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奈、在困境中的思和行,尤其在悲伤中的渡己渡人和守望,作了深层次剖析。读完最后一页,读者仍沉浸在思绪之中,手不释卷。

小说采用倒叙手法,描写主人公王楚蔓登场,73岁银发飘飘。在中元节的运河边,把六盏河灯放在河里祭奠长辈和丈夫,但唯独丁学农的河灯,她捧在手心,深情凝望,目送远去,何也?为什么“辛酸的往事如潮水般涌在她的心头”?由此,在悬念中,一幅长长的、厚重的历史画卷倏然展开。

环境描写应是反映时代、烘托心理、暗示命运的艺术手法。个体命运不可能避开时代。18岁的王楚蔓如花似玉,被时代的浪涛卷到了农村插队,正好被那个颇有心计、爱叉腰背手的常红英、人们口中戏称“老常”的女人“抢”到家,同吃,同住,同做活。家有三子,长子丁学工,生性木讷,黑皮小,农民;二子丁学农,高大帅气,民办教师,老三丁学兵,天真活泼,小学生。老大、老二和楚姑娘年龄相仿,特定的环境,爱情的火花必然擦亮。学农和楚姑娘四目相对,两颊生红,爱情的种子骤然种下。这种环境的构建,就是“生事”的伏笔,左右着情节的发展,既波涛汹涌又风静浪宁,摇曳生姿,呈现的是正弦曲线似的起伏和斑澜。

矛盾冲突方可推动情节发展。作者不愧是设计矛盾的高手,推进矛盾发展的能手,解决矛盾的妙手。学农和楚姑娘一见钟情,而学工对她也垂涎三尺,谁能说错?隐藏的矛盾如定时炸弹,一爆发,天塌地陷!果不其然,当学工在“得不到楚姑娘宁可死的”毒誓下,有心机的老常颤抖了,诡计出笼,用“迷药”迷到了一对恋人,让学工在美女床上完成了有违人伦的“逆天”之交。木已成舟,大错铸成。人性之卑鄙,被一支利刃之笔,剖得一丝不剩。从此,楚姑娘泪水拌饭,在错位婚姻下,拼命挣扎。学农心在滴血,为亲情、报兄恩,强忍剜心之痛,从军报国,牺牲他乡。悲剧如秋风扫落叶,凄凉万分。作者高明之处,在于把矛盾的解决,置于人性的本能,世俗的藩篱和政治背景中。姑姑的正义之言,使楚姑娘从默默忍受,到“一定离婚”的人性觉醒;小姨背负政治使命:必须稳固“知青典型”的旗杆,如成功,升为副院长。大棒挥舞,诱以权利,谁能不从?时代的一粒沙,就是个体的一座山,在此足佐。小姨的花言巧语,违心的亲情安抚,致楚姑娘离婚的果敢,瘫软成泥!作者的一支铁笔,把人性在社会背景下的扭曲,刻画得淋漓尽致。

《落英随风》的优秀情节,在于揭示因果和内在逻辑,而非堆砌事情。每天一章,读者看后欲罢不能,声名渐响。正因为复杂巧构的情节,在纸媒式微,大众写作如狂风席卷的今天,殊为难得。作品过人之处,是情节的设计不断翻新,已达扣人心弦之地步。弟兄二人同爱一姑娘,一明一暗,矛盾尖锐,且可能随时爆发,没有缜密的思维、超前的运筹和驾驭全局的能力,是不敢如此安排的。而作者的推进顺畅如流,楚姑娘父亲突遇车祸,她不能按时回归,弟兄二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办?学工脑洞大开,捷足先登,直接去照顾,学农也见缝插针。二人各有工作,不能天天服侍。学工绞尽脑汁,擅自扛起楚姑娘父亲直接搬回自家。目的是逼楚姑娘返回,天天相见,暗恋如斯,理解又同情!瘫痪者在家处处不便,又将老王搬到渡口,学工既好照顾,又好摆渡,一举数得。

在平静中,风云又起。楚姑娘父亲和老常两口子商量楚蔓学农二人婚事时,学工闻之,惊剁半个指头!倘二人真正结婚,学工可能以命殉情,情势危急,老常的阴谋出笼了。拆散和强婚,矛盾的对立如寒霜,强婚大成。逼着楚姑娘发出了“不可能有夫妻之实”的呐喊!同在屋檐下,无言无语,夫妻二人不交流怎么办?孩子生下,生活有了一点亮色,岁月弥合了些许伤口。作者更有妙招,学工病重,危在旦夕,医院里楚姑娘善良使然,日夜守护。生死面前,楚姑娘出于母性本能,心灵泛起涟漪……终于在学工出院后搀手同行,轻轻地一声“我们到家了”,让读者历尽紧张,松了一口气。这逆转是曙光,二人的弟弟考进了大学,随后的岁月里,长大后的儿子也如愿踏入大学校园。死气沉沉的家庭有了生气,向幸福靠拢。楚姑娘于三尺讲台,四季耕耘,奖状璀璨夺目。楚姑娘有了孙子、重孙,幸福已成定局。几十年时空变幻,艰难守望,先悲后喜,令人欣慰。整个情节的设计,如精密齿轮般环环相扣,转折自然,一气呵成,恰到好处,显示了不一般的叙事艺术。整个情节张弛有度,在紧张和舒缓中层层推进,奏响了最动听的阅读旋律。

福斯特说,小说家的任务,就是让读者听到人物的心跳。作者刻画人物,性格鲜明。楚姑娘幼年丧母,是父亲一手养大,乖巧听话。人漂亮,有知识,做插青是时代的召唤。这样的描写是铺垫,使后面的情节发展有了注脚。她热爱劳动,不娇气,尊长爱幼;她向往爱情,憧憬未来,谁知爱情路何等坎坷,爱情梦在猝不及防中,被击得粉碎。一枝鲜花在寒风中,饱受摧残,痛哭、悲凉、无奈、抗争,两种力量在撕扯,身心俱疲。在泪光中,她似乎看到了母亲,看到了全家上下祈求、讨好的目光,腹中的孩子,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自己心灵深处依然痴恋的人,只能违心屈从,而后在伤痛中守望、奋起。不能有“夫妻之实”的紧箍咒箍住了丈夫,同样绑住自己。人世间的关系错位多么揪心。儿子出生,笑容偶挂,看到他们父子亲昵,她心生唏嘘。大地震震走了父亲,悲伤之余,暗淡的目光明亮了!有夫有子,有弟弟,有地下的父母和学农,有热爱的学生,有脚下离不开的土地,她陡感责任天大,思想剧变。领袖逝世时,她泪水长流,她热爱毛主席,忠于领袖的英明决策,因而扎根乡村,爱三尺讲台的意志更坚。知青返城的喜讯传来,她不为所动;恢复高考,一番斗争,果断放弃。此时,“知青典型”的光环才擦得更亮。她用数十年光阴,在悲伤中守望,在曲折中前行,走出了一条淬炼自己润泽他人的“渡口之路”。一个优秀插青的形象,终于栩栩如生地矗立在水乡大地。

老常心机多,城府深,好面子,考虑狭隘,是错位婚姻的始作俑者。表面上看是不忍长子为爱情婚姻而死,实际上是私心作祟,有违人伦,没魂大胆,卑鄙的人性暴露无遗,留下了浩浩长叹。但这更是环境的悲歌。

学农是错误婚姻的牺牲品,身负亲情和报恩的“十字架”,不敢冲破荒唐编织的罗网。尽管在楚姑娘婚后,他窗下偷听,痛彻心扉,但懦弱占据全身心,始终不敢冲出勇敢的一步。远走军营是逃避,还是大度?实是无奈之举。尽管长信诉衷肠,自责之言感人,牺牲可赞,但归宿令人痛惜,是一个“苦命人”。

姑姑正直、善良、正义,鄙视阴谋,鼓励楚姑娘冲破牢笼,但她匆匆而来,闪电而走,一己之力,在强权面前,焉能奏效?

小姨娘救死扶伤,应该医者仁心,但她在政治的威压、权力的利诱中,失却医者本心,违心规劝楚姑娘。她能救人于命,却扭曲了公平正义、善良的灵魂。当自己也惨遭背叛时,方悟己过。再次悔劝,为时已晚;由此,也反衬了楚姑娘的救赎和主观意志的坚强。

学工形象次,知识无,但爱美之心不差,追求爱情虽闷在心,但无比炽热,更以行动表达。长期周到的服侍楚姑娘父亲,历尽艰辛,虽是错位婚姻的获得者,但只能在“有名无实”的冷漠中虚度光阴,唯有和儿子嬉戏时,才有为人父的快乐和尊严。就像孔乙己遭成人冷眼,和孩子一起时才有笑声。他在渡口步步经营爱情,最终也消失在渡口,这是宿命,也是象征,渡人却渡不了自己。

丁子浩,是错位婚姻的结晶。但不可否认,他是由沉闷到活跃,由悲苦向快乐转变的鲜活载体。在他身上,寄托了作者的理想和追求。他考上大学,圆了母亲梦;他辞职,是时代的弄潮儿。在恋爱对象问题上,他敢于对母亲说“不”!作品的深层意,不仅要展示年轻一代的精神风貌和理想追求,更是希望上一代的悲剧不再重演,主旨深刻,如椽的大笔!

《落英随风》的时间跨度逾半个世纪,时代巨变,家庭悲欢,个人性格和命运,人性的复杂和微妙,既高屋建瓴又细腻如丝地精彩描写。作品告诉人们,人生的沉浮,悲欢,忧乐,不仅与时代有关,还与性格与具体环境密不可分。人性更有多样性,多变性。老常荒唐、丑陋,姑姑正直,小姨自私,从虚伪到弃虚归真,所幸她找回了医者最原初的本心。剖析其深刻,目光之深邃,让读者思悟良多,人物不雷同,不扁平,立体多面。

小说结构的安排颇具匠心,开篇倒叙写楚姑娘的祭祀,悬疑顿生;中间顺叙,既步步推进,又处处交错,前有伏笔,后有交代。结局大透亮色:楚姑娘步履沉稳,不再痛苦、徬徨,信心倍增,勇毅前行。用一生完成了自身命运的摆渡。首尾浑然一体。

海明威的“冰山原则”,即小说留白的艺术,值得欣赏和探讨。楚姑娘曾发誓“无夫妻之实”,几十年婚姻,到底有没有“实”?楚姑娘在学工命悬一线获救后,似乎有实;但字里行间无一字暗示,又像无,让读者去想象判断,这才是艺术的张力。

小说的景物描写,用笔繁简有致,为表现人物心情、交代环境作了有力的衬托和映照。心理描写,把人物内心世界刻画得细腻动人。语言表述清新流畅,优美语句俯拾即有,读之愉悦,听之舒畅。当然,27章即收尾,稍显仓促,扩容到30章可能更好。

错位中落叶随风凋零,带伤的守望中,青枝吐芽,花儿重绽,奏响了一曲儿孙满堂,生生不息的欢歌。

文|李树楚

(小说作者,杨秋萍,女,泰州市作协会员。幼承庭训,酷爱读书;染翰操觚,心向往之。在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近百篇。评论,李树楚,一直行走在崎岖、坎坷的文学之路上,发表散文、评论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