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前后，“年画”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出一出风头。从杨柳青、武强到杨家埠、桃花坞，不同风格的年画被各地网友投放在网络上，让丙午马年的年味更为浓烈。近日，苏州学者王道和桃花坞年画非遗传承人杜洋，联手出版新书《太平春色》，讲述桃花坞年画的前世今生。

这是一部融合人文历史、艺术风格与流传经历的艺术史著作，书中详细梳理了桃花坞年画的发展脉络，尤其聚焦于极具传奇色彩的“姑苏版”。微史记频道邀请到王道，在新春到来之际，为我们讲述桃花坞年画。

一

微史记：您的这部关于年画的著作，是梁白泉先生做的序，第一句话就在解释“年画”的“年”，按《说文解字》，“年”是谷物成熟的意思。那么年画里这类内容占据很大比重？

王道：中国古代是不折不扣的农业社会，开春就要农耕，以前连皇帝都要亲自打春牛，搞春耕仪式；在年画里，关于农业的题材还是很多的，包括稻田、麦子的纹样，都有所表现。

年画，全国各地都有手工作坊。像山东杨家埠、四川绵竹、河南朱仙镇、河北武强，还有我们苏州桃花坞，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点，因为桃花坞地处江南，它表现的则是江南一带的物产。

微史记：年画的题材大概有多少种类别？

王道：1959年1月印行的《苏州市工艺美术十年工作总结》就曾对桃花坞内容进行分类：吉庆类、门神类、戏文类、故事类、农事类、风景类、时事类、风俗类、精怪类和图案类。

我们最关注的可能是吉庆类，主要是在节日、婚嫁期间使用，比如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等等；还有一类是和现实紧密相关，比方说江南一带丝绸业发达，几乎家家养蚕，那么养蚕的房门上就会贴“猫”的年画《避鼠馋猫》《黄猫御鼠》，防老鼠或虫子。同时还会贴姜太公，“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防止有一些不好的疫情感染到蚕宝宝。

还有一类最为人忽视，那就是糕点的包装。苏州从前的乾生源、采芝斋这些老字号的糕点包装，都是用年画的形式去印制的。那时候的包装完全是手工刻版雕版印刷，上面的纹样也都是比较吉祥的。

还有一类戏曲类年画也颇受欢迎。古代的娱乐方式主要是看戏听戏，但是过去又没有手机可以看回放，怎么办？贴几张戏曲年画，空城计、大闹天宫、武松打虎、穆桂英挂帅，都是常见题材，用来作为一种精神的享受。据统计，可能不下于100多种戏曲类年画传世，前几年，桃花坞就曾在国家大剧院办过一次展览，叫“戏出桃坞”。

微史记：您的意思是，年画不只是春节前后的应节之物，它是贯穿全年的日常之物？

王道：将“年”释读为“过年”，显然是将年画给窄化了。事实上，年画是一年四季的生活直播，在古代，和人们的日常生活贴得非常近。

过春节，前门要贴秦琼、尉迟恭这两尊门神，后门贴钟馗以辟邪镇宅；正月初五，接财神，要贴财神，正月十五闹花灯，也有印制元宵节题材的年画。我们收集到很多三角形的或者不规则的彩旗类年画，它实际上用于古代年节的糕点包装，比方说中秋节或重阳节。

实际上一到寒冬腊月，就有耕织图、九九消寒图售卖，日常也有龙凤呈祥、麒麟送子、早生贵子灯图像售卖，这些都属于年画之列，可以说，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年画。

张爱玲在1950年发表《年画风格的<太平春>》（《太平春》是她在《亦报》上连载的一部小说）。年画风格是什么风格？说白了就是现实主义风格，就是与现实生活紧密相连的，不像一些学院派画、文人画那样蕴意含蓄，或是寓意深远，年画是各有实际意象的，或是皆有具体指向和吉祥寄望。这也是我将这本书取名为《太平春色》的原因之一。

二

微史记：就江南而言，是不是只有苏州的桃花坞强盛一些？

王道：虽然它叫苏州桃花坞，实际上它的辐射面挺广的。据我们调查，桃花坞年画辐射南通、扬州、泰兴，甚至很多苏中一带也有销售渠道。

浙江的金华和嘉兴，也有年画作坊，但相对来说，他们的精度和题材的广度都不能和苏州相提并论。桃花坞里面会出现大量的西湖图景，比方说小孤山、西湖的实景图，都是苏州桃花坞的匠人做的。由此可见，浙江也是桃花坞的辐射之地。

桃花坞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支派，是上海小校场年画。实际上那些匠人都是在太平天国时期因避战乱而过去的。等战乱结束之后，他们种的很多人又回到苏州并落脚桃花坞大街一带。

桃花坞年画脉络清晰，从晚明到康雍乾时期，都是比较繁盛的。晚清海外先进的印刷术进来了，开始出现了月份牌，在新兴技术文化的冲击下，桃花坞年画开始走向乡村，在内容上，从雅走向了俗，在制作上，也从繁复走向简化。桃花坞由此渐渐没落。

微史记：江南那么大，为什么只有桃花坞？

王道：这和苏州的文脉有很大关系。苏州真正的兴起是从南宋开始。宋朝南渡之后，当时首都是在杭州，苏州相当于作为一个辅城的地位，它的政治地位和经济、文化地位慢慢提高。很多文人墨客包括画家开始出现，形成了影响深远的吴门画派，艺术氛围较为浓厚。

苏州开埠比较早，像西方美术中的透视法早早传入苏州，在“苏州片”中，能明显得看出中西结合的特点。很多人说苏州的桃花坞年画影响了日本的浮世绘，而浮世绘影响了欧美印象派大师，比如说像梵高、莫奈。

像江南一带从元末明初就开始结社，他们有很多的社团，文艺社团，这个就会对地方文化的丰富和精度构成影响。

以上种种，都是很多地方的年画所达不到的，只有苏州，才占据了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

微史记：作为第一批国家非遗，现在桃花坞的发展怎么样？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王道：苏州桃花坞现在有两个机构，苏州文广旅所辖的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博物馆、苏州工艺美院所属苏州木版年画社。它是两个阵地，年画博物馆在平江路有一个展示窗口，工艺美院在工业园区的诚品书店有一个展销的窗口。它们一个是希望走院校培养的路线，一个是希望走社会传承的路线。

桃花坞未来的趋势，我个人觉得肯定还是要走创新的路子。老的题材要被渐渐的淘汰了，像养蚕，都是现代化的技术，不可能再贴这些东西了。

还是要与时俱进，要创新，因为桃花坞本身它一直是在创新的路上前行的，姑苏版就是一个实例，它就是因为吸收了现代的或者说当时比较开放的这种技术思想，才有了姑苏版的呈现。将来的创新还是要围绕年轻人喜欢的题材，或者是精品化的路线往前走。不创新，肯定没有出路了。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