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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与自白——贺成水墨新作中的个人意识与“去套路化”演绎(艺术随笔)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17 13:58:00

杨远威

作为相交数十年的老友,我对贺成先生的“笔墨性格”不可谓不熟悉。然而,面对他年过八旬后创作的这批新作(如《绿岛》、《大理石峡谷》、《一片孤城万仞山》等),我依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与新鲜感,忍不住想对他的作品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在很多画家的暮年,艺术创作往往容易沦为既有经验的自我重复,但贺成的这批作品却显露出一种试图剥离旧有外壳、直面自我的冲动。在这里,我们看不到刻意讨好受众的圆熟,反而看到了一种具有强烈个人主观色彩的视觉表达。

要理解贺成新作的价值,就无法回避他所身处的“新金陵画派”的历史语境。客观地讲,新金陵画派由于在扩大“表现什么”的方面的成就,上个世纪中期曾有过辉煌的全国性影响,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曾经的辉煌在较长一段时间内逐渐演变为一种沉重的集体面具。许多后继者陷入了面貌套路化、程式化的泥沼,重皴擦、轻结构,重温润、轻骨力,现代性的个人化形式探索滞后,导致新金陵画派在当今画坛的整体冲击力已大不如前。贺成作为江苏省国画院的老画家,长期置身于这一语境中,压力可以想见。但他近期的作品向大家证明,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这种群体性的审美疲劳,并做出了实质性的疏离。

在这批新作中,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贺成先在笔墨技巧上增加了什么,而是他“舍弃”了什么。我特别不想说他又是继承了什么和吸收了什么,什么如何“中西结合”之类无趣而无需负责任的套路话,只是关注他内心的创作冲动来自哪里,他在生活中又体会到了什么。

他似乎不再纠结于传统山水的皴法范式,也不再维持那种让人心生倦意四平八稳的和谐感。从《啊!敦煌》的炽烈历史感到《那是青藏高原》的苍茫,再到《大理石峡谷》中近乎抽象的肌理切割,贺成将视角从外部世界收回到了内心世界,询问自己从大千世界感受到了什么。画面的构图变得更加主观甚至不怕有些生涩,色彩的运用也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张力。这不再是大家所熟悉的“金陵风物”,而是一个八十岁老人的“心理独白”。这种个人化语言的建立,标志着他从一个“画派中的画家”,奋力回归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个体”。

 绿岛    70X70cm

1. 《绿岛》:色彩的心理僭越与主观重构

在这幅名为《绿岛》的作品中,贺成展现出了一种与新金陵画派传统“温润柔和”截然不同的视觉穿透性 。

反客观的色彩直觉: 画面的视觉中心被一座体量巨大、色彩浓烈的蓝绿色山体占据 。这种高饱和度的石青、石绿并非对自然界某座特定岛屿的客观写生,而是一种强烈的主观色彩投射。这种用色甚至显得有些“任性”,它打破了传统水墨中“墨分五色”的含蓄,直接将老画家内心的某种生命冲动或情绪张力外化于纸上。

空间秩序的有意破坏: 画面边缘点缀着传统的云雾和掩映在秋色中的农舍 。然而,这些传统元素与中央那块巨大的、肌理粗犷的蓝绿色块之间,并没有形成传统山水画中那种平缓、深远的过渡,反而产生了一种突兀的、甚至显得有些生硬的碰撞。

个人意识的显现: 这种构图上的“不和谐”,恰恰是贺成个人意识觉醒的明证。他不再致力于营造一个让观者可以“游居”的客体风景,而是强行将观者的视线拉入他极具排他性的主观心理空间。这座“绿岛”,与其说是地理上的岛屿,不如说是他衰年试图在程式化洪流中确立的一座自我精神孤岛。

啊!敦煌    70X70cm

2. 《啊!敦煌》:历史的视觉咏叹与粗粝的自我表达

如果说《绿岛》是向内的自我重构,那么《啊!敦煌》则是面对外部厚重历史时,一次极具个人情感色彩的爆发 。

首先,我们看到了情感前置的命名与构图: 标题中那个直接而强烈的“啊!”字,已经定下了这幅画并非客观风物志的基调 。在画面结构上,标志性的莫高窟九层楼被孤立地安置在左上方,下方则是大面积焦渴、粗粝、甚至显得有些混沌的土黄色块与涌动的云雾笔触 。

进而,舍弃“温润”,拥抱“粗粝”: 作为一个长期受江南水墨滋养的画家,贺成在这幅画中近乎彻底地抛弃了水晕墨章的秀润感。他用干涩、苍莽的笔法去堆叠画面的下半部,制造出一种风沙侵蚀、岁月风化的厚重肌理 。这种略显滞重、干渴的笔触,或许会在传统品评中认为不够“空灵”,但它极其真实地传达了一个八十岁老人面对千年敦煌时的历史沧桑感与敬畏心。

最终是个人意识的显现: 画面的焦点——那座红白相间的九层楼,在周围混沌的黄色荒原和升腾的烟气中,像是一个精神坐标,也像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象 。贺成没有描绘敦煌的细节,而是画出了他对敦煌的“心理反应”。这种不加掩饰的、略带苍凉的激情,远比按部就班地描绘敦煌地貌要有力量得多。

3.《大理石峡谷》:从“笔墨意境”到“物质结构”的转向

这幅作品在贺成先生的新作中确实显得格外独特。如果说《绿岛》还是在山水构图上的主观化,那么《大理石峡谷》则更进一步,触及了某种近乎非中国式的、结构性的抽象意识。

大理石峡谷    28X36cm

这幅作品与传统新金陵画派强调的“远取其势,近取其质”有本质区别,它呈现出一种强烈的“物质感”和“非叙事性”。

压迫性视角的近距离逼视: 在这幅 28X36cm 的小幅作品中,贺成放弃了传统山水的“三远”构图。画面几乎被峡谷的岩石肌理塞满,没有留白作为呼吸,也没有云烟作为点缀。这种“满”的构图表现出一种逼视感,将观者的注意力从“风景”强行拉向“物质本身”。这种视角选择,体现了他摆脱传统审美趣味、直接对话自然本质的个人意识。

近乎块面化的笔触与结构: 画面中线条的功能发生了异化。传统的皴法(如披麻皴、斧劈皴)在这里被某种厚重的、带有几何倾向的块面所取代。他利用墨色的浓淡干湿形成了岩石的阴影与受光面,这种处理方式带有明显的现代绘画特征。他不再追求笔墨的“灵动”,而是追求一种“滞重”与“坚硬”,这在以灵秀见长的江苏画坛中是极具叛逆性的。

探索色墨交融的肌理实验: 贺成在岩石的色彩处理上非常大胆,冷灰、土黄与深墨在画面上形成了某种如同“地质切片”般的视觉效果。这种对“大理石”质感的模拟,超越了对具体景物的描绘,心中的感受转而成为一种关于“质地”的实验。这种实验性本身,就是他晚年个人语言中最具活力、最不“套路化”的部分。

 那是青藏高原    70X70cm

雁南飞    70X70cm

 一片孤城万仞山    28X36cm  

当然,为艺难!老年为艺更不易。如果刁难地用苛刻的“传统法度”来衡量,贺成的这批新作未必张张都是无懈可击的完美之作。在从程式化向个人化语言挣脱的过程中,画面中偶尔也会出现语言逻辑的碰撞与生涩。但这正是这批作品最真实、最可贵的地方,也许正是画家的有意为之和容忍。贺成先生在八十多岁的年纪,能够不被一辈子的惯性所裹挟,敢于用画笔袒露个人的真实趣味与意识,这种“去伪存真”的艺术态度,远比那些精致却空洞的套路化作品要有分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