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最特别的一个，它既是自然节律，也是岁时节日。清明前后，人们祭扫先人，踏青、放风筝、荡秋千，享受春光。这种“哀”与“乐”的交织，被历朝历代的文物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一

2026年清明前夕，作为苏州博物馆本馆建成20周年系列活动的开篇大展，“苏州织造”特展正式开幕。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幅近10米长的青绿画卷，那是明代画家仇英笔下的《清明上河图》。时隔十年，它再次“回乡”。

“清明上河”，此处的“清明”指的是什么，是节气，还是清明景和的政治气候？至今说法不一。但谈论清明节时，人们多会提到这幅画作。

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

与北宋张择端描绘汴梁风貌的同名画作不同，仇英本《清明上河图》全程以明代苏州城为实景蓝本，用青绿重彩的笔触，定格了四百多年前“红尘中一等富贵风流地”的市井繁华。画卷从苏州城郊的田园牧歌起笔，沿着运河一路描绘：虹桥上的车马喧嚣、城门内的商铺林立、河道中的舟船往来……2000多个人物形态各异，数十艘船只穿梭其间，戏台上的演出、婚嫁的队伍、作坊里的劳作，一应俱全。

有学者评价，这幅画是“明代苏州城市生活的图像百科全书”。画中那些细节：一个孩童拽着风筝线奔跑、几位仕女在亭台间闲谈、商铺里悬挂的招牌幌子，一一记录了明代中期江南商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的社会风貌。

对于苏州人来说，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一幅“家乡的旧影”。画中那些戏台、商铺、作坊，以及人物的衣着举止，都能在苏州的历史文脉中找到对应，许多非遗技艺与市井小吃至今仍在传承。

二

“寒食元无火，青松自有烟。鸟啼新柳上，人拜古坟前。”长沙博物馆藏的唐代“长沙窑青釉褐彩壶”上的诗句描写的是清明时祭拜先人的习俗。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直接描写清明祭扫的文物之一。

长沙博物馆藏唐代“长沙窑青釉褐彩壶”

早在商周时期，祭祀祖先就已形成一套庄严礼制。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商代武丁时期的“涂朱牛骨刻辞”，共计160余字，记录着商王占卜的内容——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私人生活，商王都要通过甲骨占卜来请示祖先和神明。这种对祖先的虔诚信仰，正是清明祭扫的文化源头。

汉代以后，祭扫坟墓成为普遍礼俗。《汉书·严延年传》记载，御史严氏跋涉千里，清明回家祭扫祖坟。到了唐代，唐玄宗将寒食祭扫纳入国家礼制。寒食、清明合流后，祭扫也就成为清明的节日习俗内容。

清雍正年间的青花祭祖圆盘

到了明清时期，祭扫场景更频繁地出现在民间器物上。一件清雍正年间的青花祭祖圆盘，盘中以牡丹花环绕，上半部分是一儒生弯腰合十虔诚膜拜，下半部分是一官员模样的人单腿跪地、焚香祭祖。画面虽简洁，却生动再现了“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的场景。

三

“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明代《帝京景物略》中描述清明习俗。而在祭扫之后，人们并不急于离去，而是“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哀思之后，便是春游——这种“哀乐相济”的文化特质，正是清明节最独特的地方。

春风正好，古人不会辜负这样的春光。

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现藏辽宁省博物馆）描绘了杨贵妃的姐妹们盛装出游的场景。画中人物骑马徐行，衣饰华美，仪态从容，虽是宫廷贵族的春游，却反映出唐代“踏青”习俗的盛行。同属唐代，敦煌莫高窟第217窟的壁画“春山踏青”，则描绘了更富野趣的场景：青绿山水间，有人骑马缓行，有人驻足赏花，山间溪流潺潺，草木葱茏，古人对春天的热爱跃然壁上。

宋代的春天更加热闹。《东京梦华录》记载，清明时节“四野如市”，人们“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他们或拔河或蹴鞠或荡秋千，不一而足。

云南省博物馆藏宋代“蹴鞠纹铜镜”

云南省博物馆藏的一面宋代“蹴鞠纹铜镜”，背面铸造了男女四人踢球的场景：一人跃起接球，一人伸脚欲踢，姿态生动。蹴鞠在宋代已是全民运动，清明时节，人们在祭扫之后常常就地蹴鞠，尽情释放春日的活力。

天津博物馆藏有一幅清光绪年间的杨柳青年画《放风筝》，画中八人手执风筝，神态各异：孩童拽着风筝奔跑，妇人低头准备放飞，线轮、丝线、高飞的纸鸢栩栩如生。古人相信，清明放风筝可以放走晦气、祛病消灾，有人会故意剪断牵线，让风筝带着晦气远去。天津的“风筝魏”至今仍是国家级非遗。

文人雅士的清明，则多了一份诗意。青岛市博物馆藏有一幅明代蓝瑛的《桃源春霭图》，描绘了春日山坳里和风拂面、桃花竞开的景色。楼阁外、小桥边，溪水中两只小舟会聚，一人吹笛，一人赏乐，畅游桃源。

天津博物馆藏清代牧童骑牛砚

天津博物馆的清代牧童骑牛砚，砚身雕刻牧童横坐牛背、悠然前行，灵感显然来自杜牧的千古名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方寸之间，将诗中的哀愁与希望凝为一体，也提醒我们：清明不仅是节日，更是指导农事的重要节气。

“皇都新景好，清春万家明月一，风清人游乐太平，满朝人圣喜都民。”这是一首回文词，刻于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藏的宋代绿釉诗句瓷枕上，描绘了“清春时节，春光明媚，人们踏青出游，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古人久枕瓷枕，可清心明目，而枕上的词句，恰恰表达了人们对祥和安逸生活的美好期许。

从商代甲骨卜辞的虔诚祷告，到唐代瓷壶上的寒食烟雨；从仇英笔下的明代苏州繁华，到杨柳青年画中高飞的风筝……这些文物如同一枚枚琥珀，将古人的清明日常生活切片凝固封存下来。

这个清明，不妨走进博物馆，与这些文物来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