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婺剧表演视频刷屏：浙江仲逸婺剧团演员陈培在演出中被花枪戳中鼻子，流血不止，却仍坚持完成表演。其“戏比天大”的敬业精神感动全网，也意外引发另一个话题——有网友感叹表示，之前刷到过很多完美到违背物理规律的戏曲“绝活”短视频，没想到现实中也是会有“舞台事故”的。这句话道出了传统戏曲传播正在遭遇的AI滥用乱象。

在短视频平台上，一批打着“青年戏曲传播者”旗号的“AI+戏曲绝活”令人瞠目。以一则4月底的短视频为例，在戏曲锣鼓声中，演员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四层椅凳秒变两层……处处一眼假，竟唬住了不少外行观众，点赞高达9.3万。另一则“后空翻上墙”的视频更离谱，演员腾空高度惊人，空中姿态舒展如鹰，甚至毫无支点就能翻，落地稳如磐石，点赞10.5万。评论区均是一片叫好：“国宝”“国粹”“这才是真功夫”“这才叫做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然而，这些视频下方的一行小字“作者声明：内容由AI生成”，却被大家忽略。

所谓“‌绝活‌”，在中国传统戏曲中，指的是‌高难度、独特且精湛的表演技艺‌，是演员在长期训练中掌握的、常人难以企及的特殊本领。“绝活”从来都是两层含义，一是技术上的高难度。如“翎子功”，要求演员通过头部细微转动，让两根长翎表现出喜悦、愤怒、惊慌等多种情绪，稍有不慎就会缠在一起；“帽翅功”要练到一侧抖动，另一侧纹丝不动，靠的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形成肌肉记忆。二是精神上的“绝”，演员要用肉体对抗时间，用忍耐超越极限，苦练八年都未必能拿下。观众鼓掌，不仅因为好看，更因为那背后是“人”的意志。不可否认，培养一个好的戏曲演员周期很长，有些绝活需要长期系统地艰苦学习、练习和实践。绝活一旦失传，往往就是一个剧目的流失。

AI绝活的致命之处在于消解这些含义，一键生成，让戏曲绝活从“汗水浇灌的艺术”降格为“可无限复制的数字资产”。更糟糕的是，这些AI绝活常常不符合戏曲美学。更有一些自媒体批量生产“AI绝活合集”，把半小时的折子戏压缩成15秒的视觉爽片，观众不仅看不到背后“人”的痕迹，审美也有可能被它们带偏和误导。

而引发全网感动的那段婺剧表演，恰好提供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注脚。视频中，搭档翻跟头时藤制花枪戳中演员陈培的鼻子和下巴，鲜血立刻涌出。后台同事挥手示意她下来，她却坚持从道具箱摸出纸巾塞进鼻孔，一边用袖口擦血，一边继续完成十指翻飞的武打、辗转腾挪的身段。整整十几分钟，血染红了纸巾、袖口和戏服，但没有一个动作缩水。事后她说：“自己十三四岁就学戏，唱戏二十来年，台上那么多观众看着呢，不能空场。听到观众的掌声，再累都值。”这句话朴素却重过千钧，道出了真打真练、戏比天大的分量，而这份分量，AI永远生成不了。

传统戏曲借助AI等技术焕发新活力，是大方向，但要走对路。近年来，不少院团积极探索AI、机器人、无人机与戏曲的正面结合。比如爆款婺剧《三打白骨精》用无人机“扮演”孙悟空变化的小蜜蜂，在《虹桥赠珠》中让机器狗身着戏服化身“哮天犬”。这些创新增添了视觉奇观，拓展了表演内容，引起了很多年轻观众的关注。但若用AI伪造绝活并传播，不仅消解了刻苦练功的意义，也消解了戏曲最珍贵的人文内核，那就把路走歪了。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剪辑 周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