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 | 不朽的甜 ——江苏文物里的那些奇妙水果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5-28 11:55:00
时至初夏,晴雨之间,有一点蒸笼似的闷热味道。好在,瓜果成熟,枇杷、樱桃、荔枝挨个上市。让人对夏天少了几分埋怨。而走进博物馆,泥做的枇杷、瓷烧的荔枝、玉雕的佛手、银鎏金的石榴,也被精心陈列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
古人为什么要花费如此惊人的心力,去伪造一场永远无法入口的“甜”?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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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博物院藏
南京博物院馆藏的明永乐青花荔枝纹盘惟妙惟肖。六百年前的景德镇工匠,用进口的“苏麻离青”钴料,在盘心画下一枝折枝荔枝。果皮上用双勾填色后刻意留白模拟出细密的皴裂纹理;靠钴料的浓淡渲染呈现叶片的阴阳向背;最妙的是,青料中高铁低锰的特性在烧制后析出黑褐色结晶斑,深入胎骨——那是匠人特意追求的“锈蚀感”,为的是让瓷上的荔枝看起来更像刚从树上摘下,还带着露水和阳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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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藏
苏州博物馆藏的元代泥质灰陶枇杷供器,出土于苏州元墓,一共六十八颗,粒粒饱满,大如真果,枝叶缠绕盘错,堆叠如小山。它不是实用器,而是一件冥器,专为逝者烧制的随葬品。墓主人活着的时候或许最爱初夏苏州的枇杷,于是后人便请匠人泥捏一树永不腐烂的枇杷,陪他长眠地下。这也与苏州人今天的饮食习惯和太湖东山西山的传统是对应的。
这是一种极致的“像”,蓄意的“假”。这种“假”,比“真”更费工、更费时、更费钱。古人为什么乐此不疲?因为鲜果会烂,但陶瓷、金银、玉石制作的瓜果不会。鲜枇杷的甘美不过半月,而泥枇杷的“甘美”,可以持续七百年。以物质摹仿自然,让美好的寓意抵抗时间的腐蚀,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当然,如果仅仅是为了“不朽”,古人完全可以烧一堆毫无特征的圆球。他们之所以要把每一颗荔枝的皲裂纹、每一枚石榴的饱满籽粒都雕琢得纤毫毕现,是因为每一种水果,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悄悄话。
在中国文化里,有些期盼太殷切,喊出来就轻了。于是,人们把它们藏进水果里,让寓意在甜蜜的意象中自然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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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考古博物馆藏
石榴,因其内部多籽,成了“多子多福”的代名词。苏州考古博物馆近年展出的南宋石榴粉盒,直接仿生石榴形态,盒盖就是石榴的果嘴,盒身圆鼓鼓的,仿佛一掰开就是密密麻麻的籽粒。这是宋代女子的脂粉盒,她每天对镜梳妆,指尖摩挲的不仅是瓷器的温润,更是“榴开百子”的期盼。一个女子关于婚姻、生育、家族兴旺的全部心事,都藏在这枚小小的粉盒里。
荔枝,谐音“利子”“吉利”。南京博物院那件青花盘上的荔枝,不仅仅是南国珍果的图像记录,盘内外壁上还装饰着缠枝莲纹和波斯风格的番莲纹,这是一件郑和时代的“贸易瓷”,既满足中原对“多子多利”的向往,又兼顾西亚市场的审美。小小一枚荔枝,串联的是十五世纪全球贸易的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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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藏
苏州博物馆藏的清代仿成化五彩花蝶纹盘,馆方网站解读说,这件文物通体施白釉,盘内外以蝴蝶和过墙樱桃为饰,红桃绿叶,描绘精细,形象生动。而在书画作品中,樱桃、葡萄更是艺术家们喜爱的题材。苏州的仇英,常州画派的张伟,他们笔下的樱桃,粒粒鲜红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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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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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画
佛手,“佛”谐音“福”;葫芦,谐音“福禄”;葡萄,果实成串,同样寓意多子;瓜,藤蔓绵长,象征“绵绵瓜瓞”,子孙昌盛不绝……你会发现,古人把几乎所有关于世俗幸福的想象——财富、子孙、福气、长寿、功名——都交给了水果去“代言”。它们不是水果,它们是加密的家书,写给神明,写给祖先,也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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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藏
二
但水果文物的迷人之处,不止于吉祥寓意。当你看到宜兴紫砂巨匠陈鸣远的瓜形壶时,你会感到另一种东西在涌动。
那件藏于南京博物院的清陈鸣远瓜形壶,壶身弧度圆润自然,瓜蒂为盖,瓜藤为把,瓜叶卷曲成流。这只瓜壶,怎么看都像是南瓜,但陈鸣远在壶身上刻下一句诗:“仿得东陵式,盛来雪乳香。”他用了一个典故——秦朝东陵侯召平,秦亡后家贫,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瓜味甜美,人称“东陵瓜”。所以,这是只甜瓜。陈鸣远把这把壶做成瓜形,又刻上这句诗,哪里是在做茶壶?分明是在诉说一种归隐田园、布衣蔬食的人生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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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藏
另一位紫砂匠人在苏州博物馆的清紫砂松鼠偷瓜洗上,玩得更俏皮。这是一件文房水洗,被塑成一个硕大的瓜果,瓜身上赫然留着一个不规则的咬痕——镂空的大洞,让瓜身只剩一层薄皮。一只小松鼠正趴在瓜叶上啃咬,活灵活现。这不是工工整整的吉祥图案,而是一瞬间的嬉闹场景:松鼠偷瓜,咬到一半,被定格了。冰冷的紫砂突然充满了田间地头的鲜活气息,让人会心一笑。
你看,古人把水果放进文物,不只是为了祈福,更是为了——留住初夏枇杷成熟的那一刻金黄,留住田园归隐的那一份闲适,留住松鼠偷瓜那一秒的顽皮生趣。欢愉易散,盛景难再。但通过匠人的手,这些转瞬即逝的“甜”,被凝固成了永恒。
它们是一场关于“留住”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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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藏
江苏的古人,把自己对生活最热烈的眷恋、对生命最殷切的期盼、对时间最倔强的抵抗,都悄悄藏进了这些水果里。它们被葬入墓室,被供于佛前,被陈于书案,被握于掌心。千百年后,我们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驻足,隔着六百年的窑火、七百年的泥土、三百年的茶渍,依然能尝到那一口——不朽的甜。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