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作家谈凤霞的三十年“凿空”之旅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07 19:02:00
6月6日,南京。当中国插画家蔡皋荣获国际安徒生奖的消息尚在业内回响时,另一位同样与这一“儿童文学诺贝尔奖”紧密相连的江苏学者谈凤霞,走到了聚光灯下。当天上午,由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办,由南师大文学院和河海大学出版社共同协办的“文学苏军新关注——谈凤霞的学术创作与理论研究”研讨会在南京师范大学举行。
“其实我早就知道蔡皋老师得奖了。”研讨会上,谈凤霞微笑着回忆,作为2024年和2026年两届安徒生奖的评委,她揭秘说,“我们有严格的保密规定,我一直忍着没说,就想看她最后得到惊喜的瞬间。”
在南京师范大学担任教职的谈凤霞为何能连续两届担任国际安徒生奖评委?答案或许就藏在她三十年如一日的“凿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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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在德国慕尼黑,国际安徒生奖评审团手拿评委证书合影
“有国际视野,还有中国观照”
“一口流畅的英语,论述专业的问题,让我领略到她作为一个儿童文学学者,所拥有的高度,以及国际影响力。”在研讨会上,中国海洋大学讲席教授、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国际格林奖得主朱自强披露,2014年他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大学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时,谈凤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他看来,儿童文学发端于英国,在美国进一步崛起,直到现在,英语国家的儿童文学还处于领先位置。而中国儿童文学发端于“五四”之后,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学者如果有非常好的专业英语,那对她发展格局是非常不一样的。”
朱自强的观点也得到了兰州大学李利芳教授的认同。她认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出身的学者往往不熟悉西方儿童文学,而外国文学出身的学者又缺少对中国儿童文学的深耕。谈凤霞凭借出色的专业英语和对中国文本的敏锐,填补了这一学术空白。她先后到英国、美国、德国等国家做访问学者,这给她带来世界性的眼光。
在深耕中西方儿童文学领域这么多年时间里,谈凤霞出版了《边缘的诗性追寻——中国现代童年书写现象研究》《场域与格局——江苏儿童文学新版图》《坐标与价值》等著作。这里既有对中国儿童文学文脉的发掘和确立,也有对中西方儿童文学的比较研究。
“她有国际视野,还有中国观照。”省作协副主席,江苏儿委会主任,当代少儿创研中心主任祁智评价说。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李东华在发言中指出,谈凤霞写了很多中外儿童文学的比较,暗含了自己的使命和最关注的问题,即中国原创儿童文学怎么样才能创作出最优秀的,真正具有价值的作品出来?正是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她推动了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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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凤霞教授不仅是儿童文学的研究者,还是儿童文学的创作者。她的《淳美家风》《提灯者》《向远方》等系列绘本,出版后获得广泛的社会影响。在她的提议下,河海大学出版社还设立了“小雨大河”童书品牌,并以她创作的《淳美家风》和《提灯者》两套绘本,作为品牌的开篇力作,获得多项具有突破性的奖项。
在谈凤霞的创作中,读者能看到她迥异于其他儿童文学作家的地方,比如她从不刻意“保温”。当许多儿童文学作家小心翼翼地回避“黑暗”时,她选择直面。英国剑桥大学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凯伦·蔻茨评价道:“她始终没有忘记儿童具有理解深刻议题的能力——战争、创伤、失去,这些深层主题能在国际语境中激发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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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淳美家风》系列绘本中,《外公的宝马》讲述外公离世的故事。它不仅聚焦于主人公自己本身,还串联起家族往事:祖父儿时的欢愉、人生的离别缺憾,以及心碎过后重整生活、走出阴霾的历程。另一本书《外婆的滴答》是关于时钟的故事,不只讲述时间与钟表,更关乎家园、亲情、悲伤与成长。
而《提灯者》系列,她更是将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创伤写入绘本。她以吴贻芳、魏特琳和张纯如三位杰出女性为原型,在厚重的历史底色当中,用温婉而浸润的笔触书写仁爱与真意。
同为安徒生奖评委的巴黎第十三大学的莫根·瓦丝塔从修复视角解读谈凤霞的这个创作特色,她认为“无论是为悲痛的家庭注入生机,还是抚平一座殉难之城的创伤,谈凤霞的作品都证明:修复并非抽象概念,而是通过日常物品的重新秩序来实现。”
但同时,这些故事和表达又很“东方”。北京师范大学张国龙教授说,读了家风系列以及《枇杷树下》,他最大的感慨是,有东方美学的根基,内敛、克制,最重要的是整个作品是有诗的质感。比如说在《淳美家风》系列里面外公的“宝马”,外公离世时,她写到“沉睡的外公像一羽毛飞到了天上”,这样的处理就能够给读者带来安慰。“谈老师很多作品,在这些处理方式上处理非常好,不是故作通透,也不是枯燥的哲学观念。往往是满怀温热,含泪微笑,最终是云淡风轻的感觉”。“‘每个家庭就是一棵树,从树干、树根、树枝、叶子、花朵、果实都连成一片,时时刻刻都在新陈代谢’,一下子就把生与死,衰老这些既沉重又绕不开的话题,举重若轻的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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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广阔的视野才能带来更大的格局”
毕飞宇用“凿空”一词为谈凤霞画像——就像汉代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她打通了成人文学与儿童文学之间的壁垒,比如通过鲁迅《故乡》中看月光的少年与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共有的“人类孤独”,消弭了边界;她凿通了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壁垒,在差异中寻找共鸣;而在文学与图像之间,她又以绘本创作为媒介;在研究与实践之间,“跳皮筋的歌谣,梅雨季节的时候屋子里面很难用语言描绘的气味,这些都是她研究的对象。但是等她去写作的时候,这些研究的材料一下子又复活成了写作的现场”。
谈凤霞为何能成为这样的“凿空者”?答案要回溯到她的求学之路。
1992年,她从常州师范学院保送大学,一心想进英语系,将来做“国际交流的外交官”。但当年可供选择的只有南师大中文系和苏大政教系。她毫不犹豫选择了中文系,所以“现在我坐在这里,走到了现在。”她笑道。
在南师大,她遇到了关键引路人——上个世纪80年代在南师大开创儿童文学专业的郁炳隆教授。上世纪80年代,郁炳隆将厚厚一摞藏书亲手交到读研一的谈凤霞手中。“接过接力棒的那一刻,我既感动又忐忑。”此后,南师大的三重文脉滋养了她:现代美育传统、古典诗词研究的抒情传统、以及江苏儿童文学研究先辈金先玉、郁炳隆的薪火。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何平总结:“背靠大树好乘凉,谈凤霞走向世界时,这是她的中国行李。”
这三十年里,谈凤霞持续深入地参与到儿童文学的国际活动中去。在任国际安徒生奖评委期间,她提议要完善国际安徒生奖的评审原则,得到评委们的一致响应;她翻译的《十二岁忽而长大》等作品,成为国内孩子的精神食粮;她的《提灯者》《淳美家风》系列都已传播到海外。
研讨会最后,谈凤霞发了一个“预告”,她和爱尔兰插画家玛格丽特·安妮·萨格斯正在合作的系列绘本主题是《向远方》,预计年底出版,其中包含的一个故事是大土豆和小豌豆去旅行,另外一个是透明萝卜去旅行。探讨的都是“你在哪里”的寻找,与“我属于哪里”的归属。这些都是关乎人生要义的思考,也是关于我该如何生活命题的思考。谈凤霞说,“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成长必须去看广阔的世界,只有广阔的视野才能带来更大的格局,更明智的判断与选择。”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