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 | 从救荒到吃不完,豇豆的中国漂流记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25 18:09:00
“豆橛子是河南人的噩梦”“夏天被豆橛子支配的山东人”……一到六月末七月初,河南人、山东人吐槽豆角的视频开始呈几何级地涌现。这玩意儿太能结了,根本吃不完。被视为“甜蜜负担”的豆角,其实是一种域外作物,东汉时期作为粮食引进,到明代,从粮仓渐渐挤进中国人的菜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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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非洲来
豇豆并非中国自有产物。东南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李昕升告诉记者,多数认为,非洲埃塞俄比亚是豇豆的起源中心,公元前1500年至前1200年,这种作物传入印度西部地区戴马巴德。而中国关于豇豆的最早文献记载,见于三国时期魏国人张揖所著的《广雅·释草》。学者张平真认为,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尚无豇豆踪迹,故此可以推断,约在东汉后期,它沿着丝绸之路悄然来到中国。
豇豆在中国的传播经历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隋代文献首次提到普通豇豆,到北宋时期,许多论著和诗文中有了豇豆的描述;长豇豆出现更晚,明代文献中始见记载。
一种外来作物进入中国,首先面临的便是命名问题。一般来说,它的名字中会有个“胡”字。汉代张骞通西域后,大量“胡”字头的物产涌入中原,“胡桃”“胡麻”“胡瓜”莫不如此。而豇豆也被称为“胡豆”,正是对其域外血统的明确标记。
但起初,它并不叫胡豆,史籍可查的第一个名字是“䜶䝄”(音同“祥双”)。“䜶”通“绛”,描述的是其紫红的色泽;“䝄”,强调的是豆角果实双生的特性。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沿袭此说:“此豆红色居多,荚必双生”。古人观察入微,发现豇豆在同一花梗上常常左右结出两个对称的豆荚,垂垂并立,遂以“䝄”状其形。
在漫长的历史中,豇豆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有了四十余种称谓。但现在,大家公认的是它叫“豇豆”。这个名字也很古老。南北朝时期,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提到“江豆”,这是因为“䜶”字从“江”声,故将“䜶”改写成“江”,后来又用“豆”字偏旁取代,最终演变为“豇”。公元601年,陆法言完成的《切韵》中正式收录了“豇豆”这一称谓,此后便成为主要名称,流传至今。
豇豆还有一个美丽的别名“裙带豆”,因其果实细长匀称,犹如古代女子紧束衣裙的腰带。在一些国家,豇豆被视为爱情的象征,婚礼上交换的物品中少不了豇豆的身影。
豇豆传入中国之初,并不是“蔬菜”,而是“粮食”,它被归入“小豆”之列,古人主要是以其籽粒作为粮食。元代以前,豇豆的豆子多被用来充作粮食和制作糕点馅料。
历史还赋予了豇豆另一种角色——救荒作物。李昕升介绍说,明代朱橚编纂的《救荒本草》收录豇豆,正是看中了其救荒济困的价值。书中明确记载了食用方法:“救饥:采嫩苗叶炸熟,油盐调食。角嫩时,采角食之,亦可作菜食。豆熟时打取豆食之”。由此可见,从叶到子,在荒年都是可以食用的。叶子也能吃?能吃。现在也有人食用,撕去筋膜,爆炒、凉拌、做汤均可。
真正让豇豆完成从“以粮为主”到“以菜为主”转型的,是明代长豇豆品种的培育和推广。明代文献中始见“裙带豆”“罗裙带”“长豆”“带豆”等记载,描绘的正是荚果细长如带的特征。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豇豆评价极高,称其“嫩时充菜,老则收子。此豆可菜、可果、可谷,备用最多,乃豆中之上品”。这一评价精准概括了豇豆“以菜为主、菜粮兼用”的特性。这也意味着,豇豆真正融入了中国人的日常饮食。
李昕升说,入清后,豇豆的栽培技术更为精细。从元代起,多数地区豇豆已实现一年两收:谷雨前播种,六月籽实老熟;收后随即再播,至八月又可收获。这种高效的种植制度,奠定了豇豆成为夏秋大宗蔬菜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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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烦恼,他的诗
让山东人、河南人为之苦恼的豇豆,在古代,却也是大俗大雅之物。在很多名人的文字中,它是具有诗性的农作物。
明代南京浦口诗人庄昶喜食豇豆,有《食豇》诗咏之:“一畦微雨净无尘,紫豆银茄更可人。观物亭中聊一饱,先生真个是清贫。”诗中描绘雨后菜园中豇豆与茄子相映成趣的景象,一句“清贫”,道出了豇豆与寻常百姓、清寒文人之间的天然亲近——它不矜贵,却最养人,以豇豆佐餐便足可饱腹。
明代广东诗人林光在《阅都台檄催赴省试》也写到豇豆:
一从幽谷弄云烟,科业隳来十五年。
病骨自知难进取,衰龄谁更为周全。
芋苗催老黄梅雨,豇豆披罗小洞天。
剩水残山人不占,且随童冠看鱼鸢。
明末清初太仓诗人吴伟业所作《豇豆诗》,则是咏豇豆诗中最为人称道的名篇:
绿畦过骤雨,细束小虹蜺。
锦带千条结,银刀一寸齐。
贫家随饭熟,饷客借糕题。
五色南山豆,几成桃李溪。
吴伟业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又为娄东诗派开创者。这首诗描绘了一场骤雨过后,豇豆如千条锦带飘舞的田园风光;农家以豇豆随饭而熟,款待来客时还可借以制作糕点,小小的豇豆承载着浓厚的乡土生活气息。“锦带千条结,银刀一寸齐”二句,以锦带喻其形、银刀状其色,将雨后豇豆垂垂而下的景致写得灵动而有生气。诗中“五色”一词,也印证了李时珍所记豇豆颜色之丰富——不仅有绛红,还有白、绿、青灰、紫等多种色类。
吴伟业是江苏太仓人,太仓一带自古种植豇豆。清嘉庆《直隶太仓州志》记载:“豇豆,赤白二种”,可知其时种植豇豆已较普遍。吴伟业笔下的豇豆,既是诗人对家乡田园的深情描摹,也折射出明清时期江南地区豇豆栽培与食用的日常景象。
回顾豇豆在中国的传播史,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种作物的迁移,更是中华农业文明对外来物种接纳、改良的缩影。豇豆从东汉末年沿着丝绸之路初入中国,经过近两千年的本土化历程,从单纯的粮食补充到菜粮兼用,从救荒作物到寻常佳蔬,其间留下了三国典籍中的生僻字“䜶䝄”、明代李时珍“豆中上品”的定评、清代诗人“锦带千条”的咏叹。而今天山东、河南人家中“吃不完的豇豆”,何尝不是这种作物在中国土地上找到最适合自己位置的最好证明?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参考资料:《中国蔬菜名称考释》(张平真主编)等。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