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巴威”过境,从这些书中体味台风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13 22:34:00
台风过境,让困在“巴威”沿线的人们对生活有了新的感触。他们从手机里看到那团白色漩涡正缓慢逼近。计算机预测了它的路径、它的强度,但他们还是被困在宾馆或某个房间里,无能为力。他们没办法阻止它。台风,对他们而言, 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从切身认知上的,从隐喻意义上的。
认知史上的台风
在没有气象卫星的年代,台风是什么?
是渔民捕捉到的天边的一抹异色。唐宋岭南笔记记载:秋夏间,天边“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飘风”。飓母,台风之母。这个称呼里藏着古人对自然气候的朴素理解:大的风暴之前,必有征兆,必有孕育它的那个“母体”。
我国最早的台风记载,出自一千四百多年前南朝刘宋时期沈怀远所著的《南越志》。书中写道:“飓风者,具四方之风也,一曰惧风,言恐惧也。”
到了唐宋,被贬谪至岭南的文人有了更多接触台风的机会。韩愈写:“雷威固已加,飓势仍相借”,而在飓风面前,“咫尺性命轻鸿毛”。李纲惊呼“南极只愁天柱折”,陆游留下“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的名句。而将这种体验上升到哲学高度的,是被贬海南的苏轼。他在《飓风赋》中写台风过境时的景象:“鼓千尺之涛澜,襄百仞之陵谷。吞泥沙于一卷,落崩崖于再触。列万马而并骛,会千车而争逐。”这些意象堆叠出的不是一场风,而是一场天地间的战争。然后他笔锋一转,“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耶虚耶?”方才那些令人恐惧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这个问题穿越千年,依然在叩击每一个经历过台风的人。当风停了,阳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那些呼啸、震颤、未知的恐惧,像不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近代以来,人类对台风的认知完成了一次飞跃,从“惧”到“测”。1884年,香港天文台开始向海港内的船只悬挂热带气旋警告信号。1917年起,天文台在信号站悬挂不同形状的“风球”,虽然2002年以后实体风球不再使用,“悬挂风球”的说法却留存下来,成为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
从“飓风”到“风球”,人类完成了一次认知上的飞跃:台风不再完全是不可知的神罚,而是一种可以被追踪、被预测、被命名的自然现象。但这种“可预测性”反而制造了一个更深刻的困境:你知道它要来,甚至能精确地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但你依然无法阻止它。
这种“可预知而不可抗拒”的处境,像极了现代人面对命运时的基本感受。于是,台风从气象学的对象,成为一种隐喻,进入文学的疆域。
文学中的台风
从19世纪末到今天,作家们反复书写台风,每一次书写都有不同的意象。
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1902年出版的《台风》是最早的典范。故事写一艘运载着货物和两百名中国劳工的轮船行驶在返回福州通商口岸的途中,平静的海面突然刮起台风,狂风暴雨顿时让整艘船陷入无比危险的境地。最终,凭借着麦威船长沉着、冷静的指挥和全体船员誓死捍卫轮船的拼搏精神,他们渡过了难关。
在康拉德笔下,台风作为纯粹的故事发生“环境”出现,它用来考验人的勇气。台风是一道考题,人物在其中的表现就是答案。
从南京走出去的作家葛亮的短篇小说集《风球》则处理的是另一种“被迫的相遇”。当风球悬起,整座香港被风雨笼罩,陌生人被挤在同一屋檐下。那些原本可以擦肩而过的人,因为台风而相遇、碰撞、生出故事。葛亮写的是“相遇的冷暖”,是都市洪流中人与人的不期而遇。
而在当代文学中,台风不光是“背景”,还可以是命运本身。
蔡崇达的中篇小说《看台风的人》则从另一个角度处理这个主题。故事里的主人公在人生失意时,选择去看台风,“去探一探那命运的化身,探那看不清的命运到底如何凶猛”。
著名谍战小说作家海飞的《台风》是这一转变的典型。小说以台风“灿鸿”为背景,讲述在一个封闭小岛上,社区民警华良侦破三起横跨十五年案件的故事。台风让“岌岌岛”成为一座巨大的密室,轮船停运,所有人被困岛上,无处可逃。评论者指出:“台风宛若一只无形的巨手,俯瞰众生,这颇有宿命的意味,迫使人们审视自己、直面自己所该承受的一切,不许临阵脱逃。”台风在这里不是背景,而是逼迫人物现出原形的命运之刃。它切断了所有退路,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
海飞在创作谈中写道:“每个人的一生,内心总会刮起一场又一场台风。”这句话点明了台风作为隐喻的核心:外在的台风对应的是内心的风暴,自然界的不可抗拒对应的是命运的不可抗拒。
还有一些文学作品,台风并未真正登陆,它发生在人物心里。台湾作家白先勇的长篇小说《孽子》中,“台风”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之一。小说中的人物在社会的边缘挣扎,他们的内心经历着剧烈的风暴,而“台风”正是这种内心风暴的外化。
浙江作家余华的《夏季台风》走得更远。评论界认为这部作品是余华从先锋转向的关键文本之一。小说写的不是台风,而是“人心的风暴”,是关于“现代人精神世界的演示”。台风在这里彻底脱离了气象学的含义,成为一种纯粹的精神状态。
陆茵茵的短篇小说集《台风天》也是如此。书中未必有真正的台风,台风只是一个情绪的气象,那些在亲密关系中反复拉扯的痛楚,那些在日常生活里暗自汹涌的欲望,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溃堤,都是一个人内心刮起的台风。
从外在的自然现象,到命运的隐喻,再到内心的精神图景。从康拉德到海飞再到陆茵茵,台风在文学中经历漫长的迁徙之后,越来越“内化”。
为什么是台风?
在所有自然现象中,台风为什么会成为文学钟爱的命运意象之一?
答案或许就藏在台风的特性里。在所有灾难中,台风几乎是唯一一种既能被精确预测、又完全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这种“可预知而不可更改”的处境,精确地模拟了现代人面对命运时的感受。我们比任何时代的人都更清楚自己的人生轨迹,大数据可以预测我们的行为,算法可以推荐我们的选择,心理咨询师可以分析我们的模式,但当真正的命运转折来临时,我们依然只能被动承受。台风让我们提前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台风可以逼停交通,切断联系,把人困在同一空间,这为庸常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故事提供了更好的时机,它可以制造出一个经典的封闭叙事空间。
对生命而言,台风也是最恰当的一个隐喻。突然出现,它改变了一些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就像是很多人都经受过的厄运(命运的一种)。厄运来时,天都要塌了;厄运走后,继续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读者而言,阅读古代文学中的台风,能让人设身处地体会古人面对台风的处境;阅读当代文学的台风故事,读的是生命里的那场“明知要来,却只能等它过去”的风暴。
台风终究会过去。铁路会恢复,天空会放晴,被困在宾馆里的人会重新上路。但有些东西不同了,下次再看到台风预警时,他们或许会想起苏轼写在九百年前的那个问题。答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台风过后,我们都多了一点对“不可抗拒之物”的理解。古人称之为“飓风”,今人称之为“命运”,而文学,在两者之间搭了一座桥。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