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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菊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4 14:31:00

●周矩敏

上大学期间,我曾看过话剧《离骚》。其中有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方知菊可入食 。普通村妇食菊和拾野菜充饥没区别,偏偏屈原也去凑热闹。“夕餐秋菊 ”把偶尔的尝鲜,提升到了以菊养德的精神高度,正是因为屈原的开创,才使后来的陶渊明、辛弃疾等人以爱菊来显示自己隐逸孤傲的士人风骨。

周矩敏《菊石图》

我有位画友置家宴,采集各种花作为食材 ,美其名曰“百花宴”。菜单用词牌名取代:虞美 人、醉花阴、满庭芳、南乡子、忆江南,并且恭恭 敬敬用小楷写在团扇上,开宴前,先赠予每一位 食客清赏 。其中“醉花阴 ”就是在盘中铺上菊花 ,上面放入醉虾,晶莹剔透的醉虾在黄色菊瓣衬托 下,着实好看 。我不解,菊能入食?他振振有词 : 《红楼梦》中史湘云与薛宝钗联手策划的“菊宴 ”即是明证 。我依稀记得红楼菊宴其实就是蟹宴 ,并非真的以菊入食,是借宴请之名赏菊作诗,以 “访菊、咏菊、问菊 ”命题作诗助兴,是一种文人雅集行为,之后形成了规模较大的“菊花诗社”。古代雅集围绕诗酒,辅之以多种文艺形式展开 。如今的雅集浪得虚名,虽然可以邀几个艺人,丝竹、昆曲、评弹助助兴,但缺失了“即兴赋诗 ”这一核心内容,就纯属附庸风雅 。我对“食菊 ”缺乏认知,只知道小野菊和亳菊夏天用来泡茶喝有清热明目、降火润燥的功效。2001 年去台湾,友人请客,尝到了以菊入食的菜品,菊花鸡丝、菊花虾仁、菊花豆腐羹,开了眼界 。于是有次心血来潮,把插在瓶中的菊花掰开,花瓣放入正在熬制的鸡汤中 。煮好后尝尝,有股苦涩,又怕食物中毒,只能倒掉 。查药典方知,菊分为食用菊和观赏菊,后者不能食用,方才明了。

菊具有药用和食用功能,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借题发挥 。 中国文化常有“草木寄情 ”的传统:松的精神、梅的傲骨、兰的幽雅、莲的洁净、竹的刚直、菊的恬淡。众多草木又以“梅、兰、竹、菊 ”为花中四君子 。菊列入其中,源于明代黄凤池所辑的《梅兰竹菊四谱》,他将这四种植物赋予了精神象征,推为文房清供四君子,一直延续至今。

四君子中,菊列末位 。清供画多以梅、兰、竹入景,以菊为主的独幅画相对较少(然虚谷常画)。菊入画往往会与其他内容相搭 ,比如《松菊图》《兰菊图》《菊石图》等,而且在有意无意间,它总 充当陪衬角色,被习惯性安排在画面的边缘位置 。若是嫌花形小撑不住画面,这不是理由 。大理菊 ,形大如牡丹,却远逊于牡丹的待遇。牡丹常常被 寓意为“玉堂富贵”,《牡丹图》远比《菊花图》更 被大众喜爱 。就算是细弱的“蕙兰”也比“菊图”更有市场 。菊可谓是四君子的弱势群体。

上海画家唐云先生喜欢吃大闸蟹,有一位苏州朋友送去阳澄湖大闸蟹,他大喜,当场挥毫作《蟹菊图》赠送,两只煮熟的大闸蟹,一壶酒,再配一枝黄色的大理菊 。蟹、酒、菊,寓意“菊黄蟹肥”,画面生辉的主角是蟹,菊处于陪衬位置。高悬厅堂的画,也大多为松、竹、梅 。菊总是低调地挂在书斋厢房,或出现在扇面、册页之类小品中,供茶余饭后遣兴雅玩 。或许是太素雅不显眼,或许是栽植太容易不值钱,或许是花形太单一缺少富贵气,总之《菊图》难登高堂。

但也有例外,菊是花卉绘本中最易入手的对象 。画百卉,先从画菊开始 。我在大学时,李长白先生教授工笔花鸟。他说菊状如碗,花瓣虽多,但外形整体,花瓣都是围着花蕊盛开,易入手,用碗形法去观察,画岀来的菊花饱满而不松散。掌握其理再画其他大瓣花朵,就容易多了 。依此类推,笔下繁花皆宜掌控。

表现菊的形态容易,但画出识别度高、具有个人风格者难 。抓住菊的神韵就更难了 。 近代名家画菊者众多,但能被人记住的却寥寥 。齐白石的野趣,吴昌硕的文气,虚谷的禅意,他们各现异彩,展示着不同的审美追求。

李慎五先生造访友人,见到满院菊花,发出“满院菊花乱如柴,黄的歪来白的斜 ”之感叹。因为易栽、存活率高、量多,故不值钱 。常言道“赠人玫瑰留有余香”,但很少用菊赠人的,探视病人更是忌讳 。 因为“菊如海 ”的场景大多出现在追思会上 。对故人表达敬意首选是菊花,此君子非彼君子,从没看见有人扛一捆竹子去追思堂的 。菊祭成了约定俗成的文化风俗 。有一次我去医院探视一位患白血病的朋友 。进医院之前,去了一家花店。放眼群芳,数波斯大丽菊最靓丽,黄色 、白色、紫色,花儿朵朵开得精气神十足,我选了几枝,再配上满天星草和红色的月季,扎成花束煞是好看 。然而隔离病区怕病毒传染,不让带任何东西进去 。无奈下只得交给护士去处理 。 当探视结束,我去趟厕所,瞅到我那束花被插在一个丢污物的不锈钢容器中,在卫生间灿烂绽放,一派荣辱不惊的姿态 。这才醒悟,幸好交给护士处理,否则献给病友,我又犯忌了。

照理来说,菊作为四君子之一,理应享受国花级的待遇,供奉于庭堂才是,如今被贬为祭花,只能点缀厕所环境,这也太憋屈了点 。遭受如此不公待遇,大概是量太多,失去了物以稀为贵的价值 。非贵则贱,也情有可原 。在古代可没那么势利,唐太宗对菊花特别钟爱,他曾写下“提壶菊花岸,高兴芙蓉池 ”的诗句 。董小宛生病三个月未愈,朋友赠她一盆花厚叶碧的“剪桃红 ”菊花,欣然得到了慰藉。民国赵元任与杨步伟恋爱,因杨步伟喜菊,每逢生日赵元任都会赠菊作为爱情象征。

菊本无辜,作为植物,枝叶舒然,只是不同的人赋予了不同的文化象征意义 。说菊就是说人,借菊说事,就是借物寄情 。一旦具有精神象征,菊就被赋予了文化属性,就会在实际生活中扮演特定的角色 。赠菊的意义,大家就会心知肚明 。这正是中国文化的特色。

作者:周矩敏  江苏中国画学会副会长,苏州国画院名誉院长,苏州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文史研究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