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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在线”成为日常,“在地”何以可能?江苏青创会热议算法时代青年写作的困境与突围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9 17:35:00

人工智能是一场无差别的台风,所过之处,旧秩序摧崩,新规则重塑。在这样的大时代,作家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又如何写作?

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韩松刚一直关注全国青年创作。7月28日下午,在江苏省第7次青创会上,由他提议举办一场名为“在地与在线:算法时代的青年写作”主题论坛,邀请6位省外作家和6位省内青年作家代表一同交流,人工智能对人们尤其是作家的生活和写作的影响。

在地和在线,作家的双重生活

“在地和在线,是此刻这个时代和我们的生活、生命特别紧密的话题。我们的文学创作正在经受特别严酷的考验和冲击。”鲁迅文学奖、骏马奖的双料获得者马金莲坦言,她也曾真切感受到两者之间的撕扯。

2024年初,马金莲交付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书稿后,将脑袋放空,刷了一段时间的段子和短剧。但当她再次拿起书的时候,却感觉到“哪怕是名著,都索然无味”。她开始警惕,重新将自己引导回到阅读上来,直到现在她都在坚持每天纸质书的阅读。“作为一个作家,你要不断地阅读和思考,才能不断地写作。我们不能像不写作的人那样去放纵自己。”马金莲说。

《天涯》杂志主编林森感觉到,“我们每天都被捆绑,除了坐飞机被强迫性关机,其他时间都在疯狂地刷各种平台和短视频。这种被捆绑的‘在线性’让我们很难再‘下线’”。这些年,他也感觉到,这种互联网氛围影响着很多青年写作,甚至整个写作生态,他感觉到“当下作者、读者、编者这三者之间的信任感正在丧失”。

青年作家周于旸分享了反反复复与社交软件斗争的故事。“每次刷社交软件的时候,你看到它推送给你的用户画像,你很不愿意承认你自己是一个特别爱打游戏,特别爱看无脑视频,特别爱看无聊笑话的自己。算法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它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所以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把它删除,但是我又一次一次把它下载回来。”这让他多少有些沮丧。同时,他注意到了注意力危机,“现在看书的能力越来越弱”。这让他反思,你的作品怎样去占有读者的注意力?“今天的写作,把一个小说和故事写得更有趣和更动人,可能是更加重要的”。

黑龙江省作协副主席杨知寒也注意到了“注意力危机”问题,“写作考验的是思考力,取决于你对这个世界的长期累积和思考。但是当注意力和思考力在弱化的时候,那写作的影响力,以及写作整个动能在哪里?这个值得我们思考”。

“在地”,对“在线”的反思或反叛

董夏青青是一位军旅作家,在她看来,“在地”不是一种修辞,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的在场。而在作家李黎看来,互联网已经发展到了等同于阳光、空气的状态,“在线”已经是基本状态,所以“在地”成了第一重要的事。

事实上,很多作家已身体力行,对“在线”进行了反思甚或反叛,并将其写入作品。

“有的时候刷短视频,刷完短视频以后会憎恨自己,憎恨以后会恶补,让自己去读书。”这让青年作家汤成难带来很大的烦恼,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汤成难决定和自己和解。“无法去抗拒和改变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接受,你可以做到和他们相处”。

汤成难刚发表了两篇小说,都和人工智能有关。一篇是叫做《最后一页》发表在《十月》上,这是她的第一篇科幻。为什么写这篇小说?因为去年春节注意到DeepSeek对很多写作人造成了冲击,“我身边很多朋友都讲,你们要被代替了。我也很忧虑,开始焦虑恐慌,所以第一时间就构思了这篇小说。它讲述的是在2030年这个世界上最后几个作家的最后一种坚持”。另外一篇小说是《深山访友》,这篇小说汤成难很早就构思好了,但去年才动笔。“很多年前有个朋友给我看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个雪夜,一座很高的山,山下是一条稀松的路,路上有一个人,这个人往深山而去,我被这个背影给触动了,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下雪天跑到另外一个村庄和朋友分享一篇好文章的往事。但是现在已经找不到这种感觉了。所以我想写这篇小说,也是缅怀那个没有算法的时代”。在她看来,“算法”正削弱“我们的情感浓度”。

甫跃辉是“在地”的身体力行者。他最近出了一本书《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这是2023年夏天他从上海一个人骑车回云南老家的故事。他骑了33天,每天120公里的路程。

“作为一个写作的人,你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是有限的。在路上,你会发现你遇到的困难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和琐碎的多。而且遇到的人也和你想象的非常不一样,所历之事更是迥然不同。这过程虽然只是一条线,但是能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人生和中国,甚至是更广阔的时代。”甫跃辉说。

“不管是什么样交错还是冲击,作家都始终要有自己的定力。”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马金莲回忆,“我写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我做了大量功课。当我准备写这个作品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现实,面对的是中国乡土社会,再具体点就是西海固那一片的现实。我大量的做功课——实地采访,采访有三四年,在这个基础上我认为我有了信心,于是就开始构思创作到完成这一部作品”。对于文学创作的未来,马金莲认为,我们要回到当下,面对现实,写我们的生活,“这也可能是传统人工写作的意义所在”。

“唯陈言之务去”

青年作家要发明崭新的表达方式

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的高度“入侵”?骏马奖得主向迅保持开放态度。他认为,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是不可忽视的写作题材。如果我们无视正在发生和影响改变生活乃至生活方式的新的事物,我们所写下的作品可能就与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关系,可能与我们时代会是脱钩和脱节的。

青年诗人邹胜念认为,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在地与在线”的生活系统,是混沌纠缠在一起的。现在要建立新的“数字现实主义”。“因为大量短视频和段子,他们是当下现实素材,我们不可以把它完全丢弃掉,如果丢弃掉这些东西的话,可能就是一个虚伪的现实主义”。

“人工智能正在倒逼人类认清什么是不可替代、不可解析、不可模仿之物,什么是人类创作者最珍贵的品质,什么是文学的本质。”青年作家杜峤认为,面对人工智能的进逼,青年作者的破局之法是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万物之间的独特连接。“我觉得时至今日,我们的写作要比日常更深一层,比日常更真诚,去挖掘人类情感当中无法被AI总结归纳出的部分”。

林森在讨论中提到前两年很火的短视频《我的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我在看的时候,觉得这种荒诞的剧情、这种无力感和余华的《活着》有什么区别?在现代互联网当中已经产生了新的文学样式,文学以各种各样的变体出现在互联网之上”。这也是青年作家势必要面对的“未来写作”的问题。

对这种新的文学样式的出现,向迅在讨论中也有提及,“青年作家要及时更新自己文学观念,以应对不断变化语境和日益复杂的现实。记住‘唐宋古文运动’先驱的教诲,惟陈言之务去。努力发明创造崭新的表达方式和表现形式以及全新语法,来表现这个时代的丰富与博杂,表达在这个时代获得全新的经验和体验,从而书写乃至开创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以期呈现全新面貌”。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