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人间甜糖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07 17:59:00
那日,我因病住进苏中老家县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苦药混杂的闷味,压得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
病房里并排摆着三张病床,中间躺着一位七旬老者,身形干瘦佝偻,咳喘声自胸腔深处翻涌而出,拖出绵长嘶哑的声音,听着格外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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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正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探进脑袋,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扰同屋的病人。
“爸,炖了土鸡,趁热喝点。”他压低着声线,从牛仔双肩包里取出一件厚实磨旧的绒布夹袄,小心翼翼盖在老人的被褥上,又将煮好的土鸡蛋、桃酥一一码整齐,收进床头柜。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缴费清单,他眉眼瞬间垂落,失了精神,蔫蔫坐到床边。
闲聊间我才知晓,老人是如皋西乡高沙土地区的农户,老伴早年便已离世,一双儿女守着几亩薄田谋生,家中还有孙辈尚在求学。先前在镇上医院输液治疗多日,病情丝毫不见好转,整日低热头疼,咳嗽时还会咳出血丝,无奈才转来县医院诊治。
往后几日,老人接连做CT、支气管镜检查,医生还从他后背穿刺抽取胸腔积水送验,整套检查折腾人,他却从未喊过一声疼。深夜我起身去洗手间,总能看见他在床上辗转难安。病痛日夜蚕食着他的身体,他死死咬着被角,浑身止不住地发颤,额头上沁满冷汗,半点不肯打扰旁人休息。
一次查房结束,我在走廊听见医生对老人的儿子低声说:“你父亲已是肺癌晚期,手术没有意义了。”回到病房,望着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我心底满是悲悯。病魔向来残酷,一旦落在底层农家身上,便是整个家庭难以负荷的重担。
隔天,老人的女儿忽忽赶来,眼眶红肿,声音裹着压抑的哽咽,对着老人说道:“爸,我和哥商量好了,送你去上海的大医院治疗。”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喘匀几口气息,语气反倒格外平和地说:“我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守着高沙土耕地劳作,肺早就落下病根了,常年吃药,隔段时日就要住院。好在如今有农保托底,是世道安稳、国家政策好。你们送我去上海看病,两边亲家也老了,家里孩子还要读书,全家只靠几亩薄田、打点短工度日,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入院后久咳难愈,咽喉终日干痒灼痛,胸闷气短,日夜不得安睡。因身边无家人照料,病友又各自被病痛缠身,没人留意我咳到窒息般的窘迫。唯有这位日日承受癌痛折磨的老人,默默将我的难受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一日午后,我趴在床边剧烈咳嗽,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老人忍着疼痛,费力侧过身,那常年刨耕沙土、布满干裂厚茧的手,颤巍巍探进贴身内兜,摸索许久,掏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冰糖。
他挑出几块冰糖递到我手边,沙哑的声线温软,柔声地说:“含两块润润嗓子,能好受些。”
我捏起冰糖含入口中,清甜缓缓化开,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消解了咽喉连日不休的灼痛感,也慢慢抚平了我积压心底的万般苦涩。
那几块冰糖在喉间融化,甜味直抵心底,是世间最动人的滋味。时至今日,这份清甜依旧流淌在我的记忆里,久久不散。
作者:夏江川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校对 王菲